6月12日，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闭幕式在嵊州举行。（记者 张亮宗 摄）
见习记者 孙夏莹
6月12日晚，嵊州市体育中心，灯火如昼。
晚上7点半，大幕拉开。开场秀原创越剧《女班》选段响起，水袖翻飞间，台下掌声如潮。两个小时后，“剡溪放灯·百廿祈愿”环节，老中青三代演员手捧非遗竹编河灯，缓缓走向剡溪畔。
120年前，嵊州东王村香火堂前，几位唱书艺人以门板为台、稻桶为座，唱响了第一声越音。今夜，越剧回到出发的地方，把120年的光阴揉进一盏盏印着不同流派的河灯，顺着剡溪漂向下一个甲子。有人说：“归源是为了远行，远行终将归源。”
那么，当掌声渐渐远去，喧嚣暂时平息，“她”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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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粉人”到“懂戏”
或许，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能给出答案。
5月15日，绍兴市奥体中心，茅威涛、吴凤花、陈丽君等41位一级演员同台，场面堪比明星演唱会。自开幕以来，这场越剧盛宴持续点燃全国戏迷的热情。
6月12日下午5点30分，距离闭幕式开场还有两个小时，场馆外已是人头攒动。有人捧着小笼包、榨面等嵊州小吃，专注地看着现场表演的越剧选段；有人举着刚买的文创产品，与同伴开心地讨论着演出阵容；还有人举着手机忙着拍照、录视频……
从上海赶来的张瑛，与丈夫挤在人群中，她兴奋地说：“开幕式我就来了，闭幕式哪能落下？”张瑛最喜欢王君安，为了追戏，没少往外地跑，嵊州已经来过好几趟。“有时候请半天假，看完演出连夜赶回去，第二天照常上班。”张瑛说。
“我从小就跟着外婆听越剧，王君安的《盘妻索妻》，我追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笑着说，因为喜欢王君安，越剧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也渐渐喜欢上其他优秀的越剧演员。
与张瑛不同，今年26岁的袁鲁齐是典型的“新粉”。3年前，她偶然刷到陈丽君的一段短视频——画面里一个利落的“转圈抱”，让她开始“入坑”。“以前我并不知道越剧，因为喜欢陈丽君，我开始越来越懂‘她’，到现在也能听出尹派和徐派的区别了。”她说，她特意从宁波赶来参加此次闭幕式，就是为了更深入地感受越剧的韵味和文化。“越剧真是越听越着迷。”袁鲁齐感叹道。
像她这样从“粉人”到“粉戏”再到“粉文化”的观众，如今正变得越来越多。
当然，还有不少年轻人还停留在“粉人”的阶段——冲着某个演员来，对剧目和越剧文化了解不多。从外地赶来的姚小琴和林欣瑶皆是陈丽君的粉丝，开幕式及《我的大观园》展演都来到了现场。“我其实对越剧不太懂，只是喜欢看她演戏。”林欣瑶说。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戏曲艺术》编审兼编辑部主任赵建新对此表示：“这很正常，戏曲线上传播，演员本身就是很好的引流方式。关键是如何把这些人留下来，让他们从看脸变成听戏，从追星变成追艺术。”
B
从“破圈”到“扎根”
“‘粉人’是好事，但如果只‘粉人’，就需要我们去思考：越剧破圈后，又该怎么走。”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沈勇说。
这话点出了当下越剧最核心的思考。
6月12日下午，在嵊州宾馆举行的“越剧艺术创新与发展恳谈会”上，来自全国的数十位专家、剧院负责人围绕“越剧艺术创新与发展”开展了讨论，在会上，大家的共识是：破圈只是第一步，如何行稳致远才是考验。
一个现实困境被频频提及：眼下最火的几部戏，从主创到主演阵容，集中在少数院团。如何从“个别院团出彩”走向“整个剧种繁荣”，是越剧破圈后面临的深层课题。
“培养一个角儿，没个十年下不来，但市场等不了十年，观众也等不了。”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戏曲学院院长周伟君道出了人才培养方面的焦虑。作为培养出19朵“梅花”的越剧教育专业院校，浙艺已与12个专业院团联合开办16个“现代学徒制”订单班，累计培养超400人，但真正能走上舞台、独当一面的青年演员，依然极其稀缺。
“年轻人因为一个演员走进剧场，这是好事，但如果戏不好看，他们下次就不来了。”浙江省戏剧家协会驻会副主席谢丽泓表示，现在有些剧目为参赛而创作，演三五场就封箱。“连打磨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出精品？”她认为越剧创作要沉下心来，尊重艺术规律，才能涌现出更多“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作品。
赵建新点出了线上传播的“双刃剑”效应。他以陈丽君那条14秒变装视频为例，陈丽君瞬间从日常装扮切换到越剧《新龙门客栈》贾廷造型，在线上传播中抓住了算法红利，但也让戏曲变成了碎片化的“文化多巴胺”。他说，线上爆款不等于线下热演，短视频的15秒高潮如何转化成完整的剧场审美体验，还需要思考。
从人才培养到剧目打磨，从流量转化到内容深耕……专家们给出的路径虽然各有侧重，但普遍认为，越剧发展不能只靠几个明星演员、几部爆款，它需要扎进土壤，长出根系。
如今这些问题，正在尝试回答。
C
从“归源”到“远行”
嵊州人爱越剧，这是写在骨子里的。但爱听，不等于爱进剧场。
“越剧喜欢听的呀，电视里、手机上都可以听，干吗要去剧院？”记者采访发现，这样的声音颇为普遍。嵊州戏迷张巧艳说，越剧她从小听到大，家里唱片、磁带攒了一大摞，“但让我花一两百块钱买票去看戏，总觉得不值当”。
但在台州，却有另一番光景。台州有近300个民营剧团，常年活跃在乡村，被戏迷誉为“百姓自己的剧团”，年均演出超5万场。嵊州市越剧艺术中心一团负责人陈正庆告诉记者，他在台州、温州一带演了30多年，“那边的戏迷是真心爱听戏、懂戏，反而感觉老家缺了这股劲儿”。
如何破题？嵊州的探索是：从根上发力，不图一时之红，而谋长远之兴。
闭幕式当晚，《女班》选段一亮相，便引得满堂彩。“《女班》《核桃树之恋》都是实打实的原创精品，情节走心、唱腔讲究，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嵊州戏迷俞芷晨说，“这样的戏好看，我们自然爱看。”剧目创新带来的质量提升，正一点点撬动“听戏不进剧场”的老观念。
记者从嵊州市文旅集团了解到，今年初以来，“越启新元——越剧诞生120周年系列展演”已举办13场，场场座无虚席，来看演出的本地市民越来越多。
不仅看戏人数在攀升，学戏的人也在增多。在公园、文化礼堂，常常能看到一群人跟着文化特派员练身段、抠唱腔。“以前只是喜欢听，现在自己也能哼上几段了。”学员赵颖妃笑着说，这样的场景，如今在嵊州随处可见。
“我们不光要营造‘人人爱越剧、人人唱越剧’的氛围，更要培养一批扎根乡土的越剧人才，让越剧从‘送下去’变成‘长出来’。”嵊州市新时代文明实践指导中心主任冯波说，通过文化特派员手把手教戏、面对面传艺，越剧的根正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越扎越深。连续多年举办的“嵊州村越”联赛，则让越剧的影响力从舞台蔓延到乡野。
陈正庆说，氛围浓了，剧团也跟着有了底气。前阵子，他听到一个让他心头一热的消息：今年嵊州出了新政策，民营剧团收入达标有奖励，政府还拿出惠民演出场次定向支持、免费组织培训。“开年到现在，每天都在演出，往后更有底气了。”陈正庆说，对优秀越剧人才，嵊州也拿出了真金白银的激励政策。
除了暖心的政策，嵊州正加快建设越剧艺术传承体验基地。作为浙江音乐学院越剧学院的核心办学载体，未来将打通“中专—大专—本科—研究生”的人才培养全链条，为越剧输送更多的新鲜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