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暑假,我刚到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年龄。队长见我身体单薄,经不起“双抢”繁重的体力劳动,就安排我去放牛。于是,我便从一个读书郎转身变成了放牛娃。
我放的是一头大牯牛,年方五岁,正值青春年华,骨骼强健,肌肉紧绷,牛皮比刷了黑漆还亮,牛角如一张弯弓蓄势待发,尾巴甩起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牛帅哥”。
起初大牯牛欺生,我牵着它时,常发牛脾气,鼻孔喘粗气,冷不防猛抬头,牛鼻绳一绷,差点拽我跌跟头。后经父亲调教,与我相处一些时日后,就变得十分温顺,哪怕我爬到它背上翻筋斗,都安然无事。
大牯牛是耕田的好把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从来没见它偷过懒。烈日下,父亲给它套上轭头,几乎不用发出任何命令,它就迈开矫健的步伐,拉着犁呼呼向前了。“不用扬鞭自奋蹄”,父亲尽管知道大牯牛不需扬鞭,但仍旧吆喝着,将牛鞭在空中甩得噼里啪啦直响。大牯牛在前面走,父亲扶着犁跟在后面,泥坯翻滚,闪亮的铁犁掀起了层层欢快的波浪。
大牯牛虽长得威猛彪悍,但心思细腻通人性。记得有次跟随父亲去耙田,趁父亲不注意,我偷偷爬上了耙,大牯牛误会了,猛地发力拉着耙往前走,我猝不及防失去重心,人从耙上摔出去,正好摔到大牯牛的肚子下面。这时,大牯牛要是向前跨一步,它的蹄子就会踏在我身上。这下完蛋了,不死也得重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回过神来,才发觉安然无恙。睁开眼一看,一只斗大的蹄子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虚惊一场啊!
虽说大牯牛平时温和本分,很少惹事,但如果与其他公牛抢夺母牛,也会发怒,甚至凶相毕露。有天清晨,大牯牛在坡地上吃草时,与“情敌”狭路相逢,即刻牛眼一瞪,血脉偾张,使出浑身力气撞上前去“死磕”,恨不得置对手于死地,直至“情敌”俯首称臣、落荒而逃。接着,大牯牛以胜利者的姿态朝不远处的母牛奔去……
每天放工后,我就将大牯牛赶到埂塘边的草地上,看着它静静地啃食青草,反复咀嚼后,才慢慢咽下。吃饱了,走进清凉的水塘里,顺势卧倒,或反刍、或打盹,尾巴时不时扬起来拍打身上的虫子,一副悠闲惬意的姿态。
黄昏回家时,我骑在牛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田野、水渠、远处的池塘、草垛和屋顶上的炊烟,尽收眼底。我想,如果有支竹笛该多好,即使装模作样吹上一曲,那也有唐诗里“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的意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