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晶华（中）教授昆曲。
石晶华弹古琴。
昆曲票友在户外排练。
“云中曲社”举行公益培训。
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也是中国首个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的项目。因为极致的细腻和唯美，昆曲是出了名的“难学难唱”。但在新昌，在新昌县南明小学科学老师石晶华的带领下，这门古老的艺术正一点点在小县城里扎下根来。
一粒种子，从儿时的“安眠曲”发芽
今年52岁的石晶华，老家在新昌县小将镇里小将村。那时候的乡村人多，也热闹，但娱乐活动少，农闲的时节村民们爱聚在一起听戏、看戏，有时候也听样板戏。
石晶华的母亲年轻时曾是村里的样板戏宣传员，嗓子好，也爱唱。石晶华记忆里最深的画面，就是儿时无数个夜晚，妈妈在床头轻轻哼唱的越剧旋律。“那就是我的安眠曲。”她笑着说。
除了妈妈的哼唱，广播也是她的启蒙老师。那时广播里常放越剧、黄梅戏，她听上一两遍就能模仿得有模有样。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到了7岁，她已能完整唱下一段越剧。对石晶华来说，这种婉转悠长、不同于日常说话的唱腔，有一种天然的魔力。“我那时便觉得，自己骨子里或许就偏爱这种精致典雅的‘阳春白雪’。”
未承想，这份自幼浸润的热爱，竟在多年后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
考大学那年，石晶华报考了绍兴师专，分数恰好卡在自费线上。多出的那笔学费，对当时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就在进退两难时，学校一项看重综合素质的才艺比试成了她的“救命稻草”。石晶华落落大方地走上台，唱了一段越剧名段——《沙漠王子》中的《算命》。
一曲唱完，惊艳四座，加分生效。她就这样凭借一段唱腔拿到了公费资格，顺利迈入绍兴师专的大门。大学期间，她顺势成为了学校越剧社社长。那时的她笃定地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要与越剧紧紧绑定了。
一曲《牡丹亭》，推开了另一扇门
大学毕业后，石晶华成了一名小学老师，生活轨迹几经辗转，但戏曲的缘分从未断过。而将她真正“拽”进昆曲世界的，是2011年那场刻骨铭心的相遇。
那会儿，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正在杭州大剧院巡演，680元一张的票在当时并不便宜，且一票难求。幸运的是，石晶华抢到了票，还提前一个月做了功课——啃完了《牡丹亭》原著，还反复聆听相关音乐。
当大幕拉开，“舞台上有一种魔力，把我整个人吸进去了。”石晶华回忆道。那是她第一次现场听昆曲，那种更慢、更细、每个字都值得反复琢磨的雅致，让她深受震撼。
2017年的暑假，她开始学弹古琴，并偶然得知江苏省昆剧院正在举办昆曲培训。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已经叩开了古琴这门“阳春白雪”的非遗之门，自己能不能也去触碰一下同样雅致的昆曲？带着这份冲动，她自费北上苏州，在为期一个月的集训中，正式推开了昆曲艺术的大门。
入门只是开始，真正的修行在后方。此后，她又通过网络结识了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裘彩萍老师，并拜入其门下。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她几乎是从零基础起步，无论是周末还是夜晚，只要有空就守在电脑前，一步一个脚印地跟随裘老师打磨唱腔与身段。单单一个《皂罗袍》，她前后磨了快10年，至今仍在精进。
“越学越怕，越学越难，越学越深。”石晶华感慨，“一个曲子，一辈子都唱不完美。昆曲讲究‘字清、腔纯、板正’，这6个字是最低标准，也是最高标准。”有人问她这么折腾图什么，她坦言，唱昆曲的时候心会静下来，“最好的呼吸就是歌唱。昆曲演员80多岁还能上台唱，我也想那样。”
作为新昌人，她还敏锐地察觉到了新昌调腔与昆曲之间的渊源——“最早调腔的演员，也是请浙江昆剧院的老师来教的。”在她看来，昆曲是许多戏曲的底色，学会了昆曲，就如同找到了一把打开传统戏曲大门的万能钥匙。
一份坚守，让昆曲在新昌扎下根
昆曲入门后，石晶华发现了一个尴尬的现实——在新昌，竟然找不到一个能聊昆曲的人。“就我一个人唱，特别孤独。”她坦言。
这份孤独，让她更迫切地想把这份美好分享出去。石晶华觉得，新昌是一块文化昌明的土地，有唐诗之路、佛道之源、茶道之源，文化积淀很深，新昌人应该能接受这门古老的艺术。她下定决心，要打开一扇昆曲的大门。
于是，她利用休息时间去开讲座、参加省里的非遗演讲、办公益培训，努力分享昆曲的魅力。2024年5月1日，她又成立了“云中曲社”，不收学费，谁来都行。
要推开这扇门比想象中更难。因为知道昆曲的人不多，石晶华的每次培训都从《皂罗袍》开始，“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句，听过的人不少，但真正爱唱会唱的人不多。
为了让曲友进步快一点，她把微信群变成了“磨课群”。大家把录音发进来，她一条条听，一条条回复：哪里好，哪里不对，气息怎么调，腔格怎么转。“自己走过的弯路，尽量不让大家再走。”她说。
然而，热闹的培训过后，往往只能留下寥寥一两人。面对这份冷清，石晶华没有放弃。她像守护火苗一样，守着这份纯粹：“哪怕只剩下一个人，我也要教。”
就是这份坚守，意外地聚拢了一群赤诚的人。“去年暑假，我原本是想带着孩子体验感受昆曲的，没想到在无意中找到了自己的热爱。”新昌市民“蒲公英”如今爱上了昆曲，她说，以往总会利用空余时间盯着孩子学习，很容易焦虑内耗，现在母女两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完成自己热爱的事情，亲子关系也变得很和谐了。
如今，石晶华每周在新昌县文化馆七星分馆做两次公益培训，有时候还会带着大家去风景秀丽的山水间反复吟唱昆曲。来的人各行各业，有公务员、教师、工人，也有退休的。年龄不同，但都热爱传统艺术。
“我们在一起特别开心，还去参加了全国各地的曲会，认识了很多层次很高的曲友。”石晶华笑着说，有时候他们还会在新昌举办曲社活动，邀请昆曲届的名家来新昌交流、授课。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石晶华和她的曲友们选择了一种“慢”活法。她像一名耐心的园丁，试图让昆曲这粒古老的种子在新昌生根发芽。从一个人的孤独吟唱，到一群人的痴心相守，石晶华用两年多的时间证明：传统戏曲并非曲高和寡的“古董”，它依然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