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玲
那盏煤油灯,安安静静地“醒”在房间的角落。我轻轻拂去灯面上薄薄的积灰,才发现它完好无损。这一幕,拨动了我心里藏了很久的那根弦。我慢慢拧开油盖,把清亮的煤油顺着灯口倒进去。然后点燃灯芯,刹那间,火苗就像从绵长的睡梦里骤然惊醒,“呼”地一下蹿了上来。起初火苗只是微微晃动,慢慢地,越来越亮,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与死寂里,重新找回了生机。那光晕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润柔和,恰似老旧粗布经过时光的打磨后,呈现出的温软质感。
这盏灯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静静亮着。暖黄的光影慢慢晕开,童年的旧画面就像老电影一般,在我眼前一点一点铺展开:灶台上水汽缭绕,母亲系着素色头巾,正往滚着热气的大铁锅里下米;父亲蹲在灶台边,捧着粗瓷碗,一口一口抿着浓酽的热茶。我就着落在桌面上的灯光,趴在窄小的木桌上,铅笔蹭着纸页沙沙轻响,一笔一画认真写着作业。落下的每一笔,都浸着暖灯的温度,也藏着少年独有的稚气。那灯光像笼着一层轻软的薄雾,柔柔罩着我们一家人的身影,把整间简陋昏暗的小屋,都裹进了烟火气里。
这盏灯,不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照明工具,它是岁月的见证者,沉甸甸承载着我们家太多的回忆。灯芯上跳动着的细碎火苗,就像缓缓的时间长河,在昏黑里静静流淌,它照亮过厨房里滚滚升腾的暖热气雾,也清清楚楚映出过母亲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暖黄灯光里,父亲搪瓷茶杯里缓缓飘起的暖意,和这灯火一样踏实,驱散了无数个冬夜侵人的寒凉。这盏灯就像被遗落在旧时光里的另一个我,安安静静记下了那些容易被忽略、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的日常瞬间。它始终沉默无言,却仿佛早把生活的起伏跌宕都看在眼里,陪着我们走过了所有的喜怒哀乐。
然而时光飞逝,父母早已搬去城里,老屋如今无人居住,灯也处在遗忘的角落,它像一粒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种子,看着毫无生气,却从来没有真正死去。灯如人,亦如时光,哪怕一时困在黑暗里,也始终在等待被重新点燃的那一天。
去年回老家时,母亲特意叮嘱我,让我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的话就带回来。如今这盏灯又亮了起来,光芒依然那么柔和温暖。熟悉的光晕在眼前缓缓散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望着跳动的灯火,仿佛时光倒流,一时模糊了我的视线。几缕灯光从旧门缝中透出,照在门外厚厚的积雪上。灯光与雪光相互映照,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朦胧的光影。这些细碎的光点静静地在雪地上游移,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流逝。那些逝去的岁月并非完全消失,它们只是静静地沉淀在记忆深处,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老灯唤醒了过去的温暖。那些旧时的灯火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藏在记忆里,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当它再次亮起时,仿佛能融化时间的冰封。它照亮了童年书桌上的作业本,也照亮了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