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英
一块生姜,又有什么好写的呢?它从来都不是主角,上不了台面,多扮演佐料角色,最多做成解腻小菜。可这样平凡的它,又如何在时光中打动一个人的心意,留下一抹特别的痕迹?
中秋节前,母亲给我寄来一个大纸箱,装满老家嵊州土特产,有肉有菜,菜是她亲手种的,其中就有带着泥土的鲜姜。她先打电话来,碎碎念箱子里放了什么,菜要怎么烧。姜是地里刚挖的,家人还没吃上,先都寄给了我。每次打电话,母亲总担心我在上海不能好好吃饭。
我仿佛看到她装箱时的情景,原本只打算放四五样,看着敞开的纸箱,总觉得再放点什么好,于是东转转西看看,到菜地里左挑右拣,最后实在塞不进了才罢手。正好赶上生姜能吃了,母亲欣喜地挖了好几捧,心想这下小女儿可以几天不用买菜了。
我从小就不爱吃姜。母亲烧的鱼肉里有切得细细的姜丝,一不留神吃到,我便“哎呀”一声连肉吐掉,直皱眉头。婚后,婆婆炒菜无论荤素都要放姜,我在进食时也是小心地挑出来。后来朋友腌了姜片让我尝,我才知道它还可以当菜吃。再后来,母亲也开始腌姜片,在她自吹自擂的推销下,我慢慢适应了姜的味道。
我跟生姜的关系,若即若离。母亲和婆婆的菜里总少不了它,老刘买菜也会随手买一个。家里所有人对姜都很包容,只有我和儿子是抵触的——儿子对姜嫉恶如仇的态度跟我小时候如出一辙。而我呢,从少女变成妇人,在漫长岁月的打磨下,对喜欢与不喜欢不再一根筋地执着了。尝过的人间滋味多了,对姜从当初的强烈排斥,到渐渐也能接受了。我想,这只能说明我的心境变得比生姜还要老辣了。当尝过情伤、生过病痛、吃过各样苦头,姜那一点点的辛辣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我接受了姜的味道,情感上却还没有爱上它。
母亲这次寄来这么多生姜,我动过念头:全送人吧,或者叫朋友帮我腌。可转念一想,老母亲的一片心意,辛苦种了、那么远寄来,我却只顾偷懒,真是没救。遂打定主意,索性试着用生姜做菜吃。
在家时,母亲从没教过我烧菜,导致我动手能力极差。婚后烧焦锅、烧糊菜是常事,第一个菜就是边打电话边问母亲才烧出来的。后来我学会上网看教程,厨艺摸索了很多年,但仍然不精,不爱做饭。如果做饭和洗碗让我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洗碗。
但母亲寄给我这一大盆生姜,该如何打理?我先上网搜教程,认真记下步骤。洗净泥土,一个一个刮皮,满满一盆,足足花了近两个小时。自己种的姜和菜场上卖的不一样——菜场里的个头粗壮,像大力士;自家种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弯弯绕绕,分叉又多,洗刮起来格外费力。我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刮,手指被姜汁辣得发烫,眼睛也被熏得流泪。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耐心和温柔。
或许,这就是母亲的心意吧。她不是非要我爱上姜,而是希望千里之外的我吃得健康一些、安心一些。而我,也终于在这一刻,学会了用同样的耐心,去对待她给予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