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皇甫庄北面的禹家溇，江南水乡一座寻常村落，僻静朴素，可河畔那间打铁铺，却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
掌打铁铺的匠人唤作小昌，其子华华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华华曾与我同窗，读了几年便早早弃学归家，追随父亲深耕打铁技艺，日日与炉火铁器相伴。
小小的禹家溇被一湾流水横穿，利落地将村落划作南北两岸。我家在南岸，那座烟火弥漫的打铁铺静立在北岸。站在河埠头朝北望，那间铺子一览无余。
我们小时候，乡间日子清苦，少有闲情文娱。萧瑟清冷的冬日里，乡邻们喜欢双手交叉插入袖管，围在打铁铺前看父子俩干活。那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揉着水乡烟火，化作一曲淳朴悠远的乡野小调。
打铁铺是一间低矮的泥瓦房，朝河的那一面没有墙。放假时，我常端着粗瓷饭碗坐在河埠头，隔河凝望炉膛里喷涌的、泛着蓝焰的火苗。
打铁铺专打铁犁、铁耙、锄头、柴刀等“大路货”，稍微细发些的，比如镰刀、菜刀、剪刀就打不来。虽说品种单一，生意却出奇地好。
我曾满心疑惑，周遭集镇并不缺打铁匠人，为何唯独小昌的铺子门庭若市？这份困惑，直至我高中毕业归乡务农，才渐渐寻得答案。
小昌父子打铁手艺炉火纯青，配合默契无间。父亲执小巧手锤定点校准，儿子抡沉重大锤奋力锻打，一轻一重，一敲一落，清脆铿锵的声响交织相融，一件件厚实称手的农具，便在烈火与重锤间缓缓成型。乡里人皆交口称赞，他们打造的农具，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比起供销社售卖的成品，不仅轻便顺手，还坚韧耐用、经久不坏。
我曾亲眼见过淬火的场面。一件农具锻打成型后，小昌便夹起烧得通红的铁器，迅疾浸入清水之中。刹那间，白雾冲天而起，滚烫热气弥漫整间铺子。待热气稍散，又将铁器重新送回炉膛，再度烧至通红，再次入水淬炼，这般反复数次，方成佳品。乡亲们揣测，打铁的精髓可能就藏在这淬火的过程之中。
小昌一身打铁本事乃是祖传手艺，华华勤学苦练，技艺日渐精进，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这份技艺，离不开父亲的严苛教导。每一次挥锤，小昌都要求儿子落锤位置精准无误，发力轻重恰到好处，半分马虎都容不得。
流年辗转，世事更迭，昔日古朴乡村早已换了新颜。如今，广袤乡野之间，收割机、脱粒机、耕田农机乃至农用无人机随处可见，传统老式农具自然退出了农家日常，烟火缭绕的打铁铺，终究湮没在漫漫岁月风尘里。
每逢归乡，我依旧会伫立河埠头，遥望对岸。眼前早已不见炉火升腾、匠人挥锤的身影，可耳畔深处，依旧时时回荡着那清亮、绵长的锤打声，藏尽年少故乡最温柔的烟火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