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雨霁(国画) 张伟民 作
俞樟铃
五月将尽,田野里的麦芒,日照摇金,时令到了芒种。《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二十四番花信风。芒种时节,繁花落尽,花神亦从人间辞别远行。《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
六月之野,风吹麦浪。稻苗新绿,万物向阳。南风有信,栀子花香。蝉鸣蛙声,桐荫渐长。月印西塘,荷风送香。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
万物皆是光明磊落的样子。
村前大坟山上,麦浪起伏,菜花已结籽。农人像五月的蜜蜂,整天在畈里,挥汗如雨。小孩也赤脚拎篮去田间送饭,穿着小布衫,满身日晒气。只听布谷鸟在山涧里叫“快快布谷,快快布谷”“割麦插禾,割麦插禾——”,叫声悠远而清长。村后毛竹园里,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咯咯咯咯”地在觅食。村里很安静,家家大门都虚掩着,日光潋滟,能听得到蜜蜂钻门缝的“嗡嗡”声。
那年我十七岁,早上跟父亲去大坟山上割麦。我弯着腰,一手拢麦秆,一手挥镰,“唰唰”地割了一上午,一垄麦还没有割到头,已是衣衫湿透,直喊腰疼,望望山下村庄,屋顶上已是炊烟四起。
我仰面躺在麦垄里,时已正午,山冈上,太阳高悬,麦芒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父亲拿着镰刀,戴着草帽,佝偻着背,走过来,问我:“你累了吗?”我道:“腰骨酸死了。”父亲笑道:“小孩子哪里来的腰?腰还没有生岀来呢!”又道:“这一垄割到头,我们回家吃中饭,中午有红烧肉吃。”父亲一边笑道,一边用手擦了擦脸。我听说有红烧肉吃,弯腰又割起来,果然腰也不酸了。
挑一担麦回家,已是又累又饿,母亲早已把饭菜热在锅里,掀开锅盖,一碗苋菜梗、一碗干菜汤,没有红烧肉。
眼下,又是芒种节气,大坟山上的麦子又熟了。山上,依旧风吹麦浪,一起一伏,父亲不在。父亲与我暌违不觉三十多年矣,但与父亲一起割麦,好像是今天上午的事。
父母过世后,老屋已是没人居住,长年不修葺,尘泥渗漉。早晨的太阳,透过屋瓦照进来,父亲依然在墙上笑着。灶间墙角,他割过麦的镰刀、箩筐都在,箩筐上还有父亲的名讳。其后,老屋拆除,屋基成了邻家的菜地,每年春天,菜花盛开,这些旧物不知归于何处。
我与父亲二十八年的人间岁月,终于回到了天地之初。
一日夜深,父亲恍惚从门外走进来,来到我的床前,含笑道:“你累了吗?”父亲又道:“小孩子哪里来的腰?小孩子的腰还没有生岀来呢!”我问:“你说的红烧肉呢?”父亲隐约说道:“将来考到城市里去,就有得吃了。”
醒来,推窗而望。月光下,蛙声满水田。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自一九七九年恢复高考以来,麦子又熟了四十余次,眼下又是一年高考季。
北宋嘉佑二年科举考试,欧阳修当主考官,这场考试录取进士三百八十八名,其中出任宰相九人,唐宋八大家三人,理学家三人,《宋史》里留传的有二十四人,真乃千古龙虎第一榜。
“芒”有所获,“种”有所得。十年寒窗苦砥砺,经历过哀怨寒苦,人生才有分量。
今天,你要吃好饭,睡好觉,稳稳当当地向考场出发,第一场考语文,下午考数学,记得带准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