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亚丽
邻居是一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妻。刚搬进来的时候,我登门和他们打招呼,老妇人笑着,很有礼貌地回应;老头却淡淡的,还冷不防吐出一句:“你婆婆看不起我们。”接着便说了一件让他很恼火的事。我有些尴尬,帮婆婆辩解了几句,讪讪地出来了。
这以后,老头看到我总是一脸不快,似乎认定我是婆婆的帮凶。有几次,他把我放在门口准备带下楼的垃圾踢开。一次,走廊外面的露台脏了——那是小偷出入的捷径,房子刚交付时,婆婆出于防盗考虑,在那里装了一扇带锁的防盗窗。老头在门口骂骂咧咧,说必须扫干净,不然就把锁砸了。我听了很生气,但还是息事宁人地扫干净了。犯不着和老年人论理,万一对方有基础病呢?老婆婆或许已私下“教育”过老伴。这么一想,我对邻居反倒生出一丝歉意。
后来我搬走了,但偶尔还会回来小住。这边房子虽地处闹市,楼下店铺林立,公交车靠站声不时传来,带着几分嘈杂,但这些于我却没有干扰。闭门即深山——关上防盗门,外面的喧嚣就遁迹了。站在客厅窗前,眺望远处居民开垦的山坡荒地,那一垄垄碧绿的庄稼长势喜人。山风徐徐,鸟声啁啾,让人感到一种丰富的安静。
一连几次回去,我都没有看到邻居。家的门窗关得紧紧的,里面寂寂的,像无人光顾的山洞。我回想起老婆婆和别人聊天时,曾隐约提到老头出了事。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老头一向身康体健,那天还看到他扛着一袋三十斤的大米上楼,怎么可能出事呢?几个月后的一天,见到老婆婆从小区门口出来,我上前打招呼。她说:“老头出意外走了。这边的房子空着,等看孙子将来在哪里落脚再说。”
听了这话,不禁感慨不已。那么强健的老人,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连同他中气十足的嗓门。他和楼里另一位年近九十的老人,都曾是邻居们羡慕的对象——不仅头脑清楚、生活自理,还经常帮着带孙子。不知老人背上楼的那袋大米拆封了没有?或许这是冥冥中,他给老伴备下的米吧。
邻居老婆婆一向和气。暴风雨天气,常常帮着关走廊里的玻璃窗;抄水表的把门弄破了,她也会帮着用胶带粘上。那种好,是默默无闻的、日复一日的,丝毫也不张扬。与邻居说话,她从来都客客气气的。当她说以后都不在这边住了,我竟有些舍不得。想着如果她下次过来,就对她说:“您继续住这里吧,我会照顾您的。”然而老婆婆一直没有来,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老婆婆住在何处,我都祝她康宁顺遂,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