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友
绍兴方言中，鹅被唤作“白狗”。因为“鹅”与“我”发音极近，“杀鹅”“吃鹅肉”听着让人不适，于是想出了这个代称。唤鹅为“狗”倒也贴切——它能看家护院，陌生人靠近便高声鸣叫，警觉程度不输真狗；脾气上来还会追咬人，小时候谁没被大白鹅撵着跑过呢？比起上海人把鹅叫作“白乌居”（乌龟），还是咱绍兴的“白狗”更形象生动。
鹅小时可爱，一身嫩黄绒毛，叫声清脆；大时威武，通体雪白，昂首阔步。因此深受文人喜爱。骆宾王的《咏鹅》家喻户晓，“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画面感极强。而绍兴民间童谣《鹅》更有趣味：“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用绍兴话读来，鹅的悠闲惬意跃然眼前——白篷船好比鹅身，红划楫好比鹅掌，摇到对岸歇一歇，正是鹅在水中从容游弋的模样。连鲁迅先生都觉得有趣，把它写进了小说《长明灯》里。
文人养鹅是雅兴，如王羲之爱鹅，据说从鹅的体态中悟出了书法笔意。但咱老百姓养鹅，更多的是生活所需。鹅肉是佳肴，白斩鹅、酱鹅、盐水鹅，各有风味。更重要的是，鹅可用于祭祖敬神，如清明时节的“上坟鹅”、大年敬神的“过年鹅”。同是家禽，鸭子可没资格享有这份殊荣，谁家过年祝福时会把鸭子摆上祭桌呢？
鹅还有更为重要的使命——充当婚嫁礼仪的使者。旧时绍兴，订了婚的小伙子逢端午、中秋、过年三节，必须给未婚妻家送一只大白鹅，年年如此，直到结婚才算完。鹅须是公的，体壮形美、叫声洪亮。送去之前还得精心打扮一番：背上抹红胭脂，腿上扎红丝带。这三节之中，要是男方不送了，或者女方不肯收了，那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是出了问题。此风俗至今尚未绝迹，尤其在乡村，守此规矩的人家并非少数。
这送鹅的习俗从何而来？可追溯至西周时期的《仪礼·士昏礼》。当时婚姻礼仪分为六个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在这六大流程中，男方几乎都要以活雁为礼，隆重地送给女方。为何送雁？元好问《雁丘词》讲得明白：捕雁者杀一雁，其脱网者悲鸣不去，竟自投于地而死。大文豪感慨“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古人送雁，正是祝福夫妻忠贞不渝、生死相依。
可古人送的是雁，不是鹅呀？没错，鹅的前世正是雁，由野雁驯化而来。照理说，礼制规定送雁就必须送雁，不容变更。但雁实在不易得——不是随处可捉，射下来非死即伤；即便用弋射，也全凭运气。再说，男方看中了姑娘，却苦于捉不到雁，迟迟不能提亲，岂不急死人？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于是变通：雁无，鹅亦可！
一只大白鹅，承载着千年的礼俗与祝福，摇摇摆摆地行走在绍兴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