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魂,是水养出来的。河道纵横如血脉,串起粉墙黛瓦、田垄阡陌,而河埠头,便是这水乡最鲜活的心跳,藏着农村最质朴的烟火,盛着我整个儿时的温柔。
记忆里的河,不宽不窄,恰好能望见对岸的人。河水清冽,水底的青荇随波轻摆,偶尔有小鱼倏忽游过,搅碎水面的天光。沿河芦苇丛生,绒白的花絮在风中飘飞,河面上还浮着片片革命草,绿得肆意,把河道衬得生机盎然。这方小小的水域,没有大江大河的壮阔,却有着独属于江南的温润,河埠头就嵌在其中,成了全村人离不开的烟火集散地。
清晨与午后,是河埠头最热闹的时辰。天光微亮,石板路还带着露水,村里的妇人便提着竹篮、端着木盆陆续赶来。洗菜、淘米、洗衣……清脆的捣衣声“笃笃”作响,混着河水的流淌声、妇人的闲谈声,汇成最生动的田园乐章。淘米水落入河中,引得小鱼争相抢食;青菜在清水中荡涤,沾着水珠格外鲜嫩。一方河埠头,盛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也藏着邻里乡亲的温情。
夏天的傍晚,这里便是孩子们的乐园。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暑气渐渐散去,我们便缠着大人来到河埠头。学游泳的起点,永远是这方石板。大人蹲在岸边,稳稳托着我们的下巴,轻声鼓励着,从小心翼翼地划水,到渐渐放开手,我们从河埠头出发,向着河水中央游去,像一尾尾自由的小鱼。
我家与河埠头格外亲近,前门、后门各有一个,转个弯便能抵达。前面的河埠头宽敞,石档修长,还嵌着现成的洗衣石板,是妇人洗衣、村民闲谈的好去处;后边的小巧玲珑,静谧清幽,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温柔。这两处河埠头,还是早年村里的运输码头。田里的瓜果、丰收的粮食,从这里装船外运;施肥的农具、耕种的物资,从这里登岸入田,一船船往来,载着村民的辛劳与期盼。
最难忘那年搡年糕,凌晨时分,天地一片静谧,我们把浸好的晚米装入船中,父亲摇起橹桨,“咿呀”的橹声划破夜色,从河埠头缓缓离去。河水悠悠,橹声绵绵,那画面,至今刻在心底,温暖如初。
河埠头,还是村里喜事的源头。每逢婚嫁,新郎便从这里登船,迎着锣鼓鞭炮,去迎娶心上人;归来时,河埠头人头攒动,喜糖散落,爆竹声声,烟火气与喜气交融,平日里温润的河埠头,瞬间成了全村最热闹的欢喜场。
30多年前,姑妈一家从绍兴迁往湖北,也是从这方河埠头启程,驶向远方。如今,河埠头的石板依旧,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可当年送别时的不舍、挥手时的凝望,早已成了尘封的记忆。唯有这河埠头,静静伫立在河边,守着流水,记着过往。
时光流转,儿时的河埠头渐渐少了往日的喧嚣,可那些烟火、那些欢笑、那些温情,却永远留在记忆深处。它是江南水乡的缩影,是儿时岁月的容器,藏着最纯粹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方青石板、那湾清流水,心便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