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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托住岁月的榫卯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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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老绍兴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们结婚时置办的那套家具,是在老家嵊县长乐做的。

  虽说出钱的是我,可父母亲当年为此花费的心血,至今想来,仍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那时我还在部队服役,妻子在市区建设银行上班,做家具的大小事务,我们半点也搭不上手。从选木料、请匠人,到商量式样、监看做工,全是父母一趟趟奔波,一桩桩操持。

  那是一套扎实的、泛着暗光的家具。大小两张高低床架和两张结实的棕绷床,一个三门大衣柜,一个五斗橱,一张宽面的写字台,一个立式衣架,一张考究的八仙桌,四把靠背椅,四条大方凳,一张小方桌,四条小方凳。木料是上好的,分量十足,师傅做工考究,榫卯严丝合缝。漆面是特意请了外公的徒弟来做的,光泽温润,能照见人影。它们被打包装上一辆卡车,从长乐一路运到了绍兴,也运进了我们婚姻生活的开端。

  家具厚重,搬运便是场体力与情意的考验。记得1985年4月,我们从铁甲营丁家弄的银行宿舍搬到府山西路的庞公池小区,大货车是三舅嫂从市汽运公司借来的。那一天,建行市分行的周建龙行长带着几位同事亲自来帮忙,家具一件件从车上卸下,又吭哧吭哧抬上五楼。楼梯拐角逼仄,一个橱柜过身时,我一眼没顾到,周行长的额角便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柜角上,顿时红了一片。他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却和妻子立在原地,内疚得不知说什么好。那一声闷响和那片红痕,连同那个汗流浃背的春日午后,就这样被深深凿进了记忆的木纹里。

  后来,日子像翻书一样快了起来。1992年5月,我们再从庞公池搬到胜利西村。时代变了,新式的组合家具轻便光鲜,这些笨重敦实的老伙计,大多跟不上趟了。搬家的忙乱中,我们只留下了一张小高低床架、两张大小棕绷床。那张结实的写字台、八仙桌、木衣架、四把靠背椅和四条大方凳,被送到了岳父母家里,让它们继续服务。其余的,妻子说,送给需要的人吧。虽说我心里终究还不情愿,但没法子,只能送走。

  来拉老家具的,是一位在我们行里做过工的泥瓦匠师傅,憨厚寡言。他叫来两辆大板车和几个帮手,默默地将三门大衣柜、五斗橱等家具一件件抬下楼,搬上车。我站在窗前望着,板车在凹凸的路面上微微颠簸,那些家具在夕阳下泛着最后一点熟悉的光泽,拐过路口,不见了。我的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空落落的不舍,像送别一群老友。

  好在这些老家具并非全部散失。送到岳父母家的那几件,包括我们后来又送过去的小高低床架和棕绷床,至今还在那里。岳父母都不在了,房子如今也空了,少人居住,可我知道长乐来的这些老家具还有一部分在那儿,还守着满屋寂静的时光。这让我心安,仿佛一些旧日被妥善地存了档。

  而至今真正日日相伴的,是那四条小方凳,几次搬家都一直伴随着我们。

  它们就在我家里,餐厅一角,饭桌四周。漆面早已磨哑,边角温润,木色沉稳。每天吃饭,我都坐在上面,有时孙辈来,也爱挤在上面玩耍。我常常会指着它们,对孩子们说:“看,这可是我结婚时的凳子,比你们爸爸妈妈的年纪还大呢。”他们伸出小手摸摸凳面,似懂非懂。我便仿佛又看见,那个物资尚不丰裕、情感却无比绵长的年代,看见父母在木匠作坊里仔细挑选的身影,看见卡车颠簸在来绍兴的路上,看见额角沁汗的周行长,看见板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原来,有些东西是搬不走的,它们就沉在自己的心底里,化作了家常日子里那最朴素温暖的一部分。就像这四条小方凳,虽不言不语,但却稳稳地托住了几十年流转的时光与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