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五十载矣。自高中一别,再未与阿薇同学谋面。近日,忽听与她同村的表弟说起,阿薇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已不认人。我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一个曾经那样聪明活泼、玩起来拆天塌地、忘了时辰八字的人,怎会患上这等毛病。
阿薇家在皇甫庄最北头,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我和她一直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如今她已不认人,记不得我们了,我却怎么也忘不了她。她好动,爱玩,玩起来比我们男孩子还疯。因她玩得出格,玩得疯狂,玩得不要命,全无半点女孩子的文静,大人们便叫她“野小官人”。
记得读四年级那年,秋阳高照。我们几个男同学在学校的小操场上玩耍,兴起时,便摔起跤来。我仗着身高,多数同学都不是对手,阿薇却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双手叉腰,整个人像一把张开的剪刀:“别逞强!”话音未落,脚下一蹬,猛鹰似的扑了过来。我连忙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臂膀,顺势向后一倒,双腿屈弓在胸前。阿薇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我弯曲的腿上翻了过去,我趁势将她压在身下。那一刻,她脸上有些挂不住,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你这一招,我早就知道!”她说,那口气分明在讲,不过是一时大意罢了。接着,她非要拉着我再比,非得将我结结实实压在身下,才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阿薇当真比男孩子还“野”。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去生产队的果园里摘桃子,到甘蔗地里拗甘蔗——凡是男孩子敢做的事,她从不肯认输。
孙端老街有一家图书室,阿薇晓得我也爱看小人书,每次去总要拉上我。到了图书室,两人各借一本,看完交换。有一日晌午,我俩因为多看了一本书,结果上课迟到,挨了老师的训。
我们上下学要经过太平桥,桥下是个轮船码头,南面有一间矮矮的售票房。下午放学,我们总要在桥上逍遥片刻,让身子从紧张的学习里挣脱出来。这时候,男同学们便去墙角寻找碎瓦片,在河面上打水漂,比谁扔得远。阿薇没有找的习惯,而是纵身一跳,野蛮地从屋面抽出几片瓦来,往地上一摔,捡起一片,“嗖”地掷出去:“谁能比我划得更远?”如果真有超过她的,她非继续比拼不可,比不过,她就身子一屈,将胜者“拱”到河里——不管春夏秋冬。
时间比那打水漂的瓦片划得还快。转眼,我们都是近七十岁的人了。听人说,聪明的人容易得阿尔茨海默病,也不知这说法有无医学依据。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很想去看看阿薇。多希望,她能认得我,喊出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