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俊杰在鉴湖畔。
谢晋电影艺术馆。（资料图片）
拍摄《敦煌女儿》工作照。
滕俊杰执导的3D全景声京剧电影《贞观盛事》。（资料图片）
初夏的柯桥叶家堰，鉴湖岸边，微风温润。国家一级导演、上海艺术电影联盟主席滕俊杰临水而坐，作为北京大学电视研究中心的研究员、浙大城市学院特聘专家之一，他此次与多位学者、专家来绍兴调研交流，他的思绪在光影与现实间穿梭。在接受专访时，滕俊杰的话题从一只装满绍兴黄酒的旧水壶说起——那是谢晋导演的精神原乡，也是绍兴醇厚底蕴的缩影。
一只水壶的电影江湖
上世纪80年代初，滕俊杰作为《大众电影》杂志上海记者站的摄影记者，日夜工作在许多一线电影导演的拍片现场，而谢晋导演是给他留下最多印象，给予最多电影滋养的一位大艺术家。多年后，滕俊杰已实现多次跨界，执导的戏剧电影两获中国电影“金鸡奖”，又在美国洛杉矶连获国际3D电影奖与8K长片电影最高奖“卢米埃尔奖”，并在世界多个A类电影节及联合国总部、教科文组织总部、欧盟总部等世界文化、政治的中心放映。而这一切，在滕俊杰的记忆深处，都与谢晋导演最初的电影激情、电影美学的感染、引领有关。谢晋导演不仅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更是一个生动、具体、带着浓厚水乡人文气息的大艺术家。
“谢晋先生作为中国著名的电影导演，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当然，他更属于人杰地灵的绍兴。”回忆起当年的交集，滕俊杰的语调里透着怀念与敬意。彼时，年轻的滕俊杰在片场捕捉着大导演的每一个瞬间——他眼中的谢晋性格开朗，但在艺术创作上却有着令人敬畏的严苛：“他对演员要求极高，同时，对表演动线、情绪走向以及整个运镜，事先的案头工作做得极为细致、专业，并都清清楚楚地交待给演员和摄制组。”
最让滕俊杰难忘的，是在排练和拍摄现场，谢晋导演随身常带着一只旧水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家乡的黄酒。他时不时会背转身喝上两口，随后精神更加饱满地投入工作。有时，还抓住机会向我们普及家乡黄酒的诸多好处。”滕俊杰说，在片场的高压与疲惫中，这口绍兴黄酒不仅是谢晋导演个人的精神接力，也是他调节剧组气氛、激发演员状态的独特方式之一。
这只装满黄酒的水壶，仿佛是一个隐喻。它装着谢晋导演的故乡情怀，装着绍兴的醇厚与韧性，也装着他对电影的激情图腾。绍兴的文化从来不是抽象的标签，它就藏在这些高贵灵魂的言谈、风度与工作、生活方式中。谢晋导演的“绍兴情结”，不仅在于他乡音未改、热爱黄酒，更在于他作品中那种直面时代、关注人性的通透与勇气、张力。
从《女篮五号》到《天云山传奇》《芙蓉镇》等，谢晋导演的电影之所以能穿越时代，正是因为它们在社会的巨变中，深切地回应了一个个急需解决的民族和个人命运的叩问。在滕俊杰看来，今天，我们在绍兴讨论纪念谢晋先生，重点或许是一座城市最好的文化资源，应当如何走出陈列馆，被更加持地运用。谢晋导演留给家乡的，不仅是一座座奖杯，更是一种面对时代、融入人心的电影丰碑。
把经典请回现场
作为深耕影视行业数十年的领军人物之一，滕俊杰对绍兴电影文化地标的建设始终热切关注，他曾专程前往上虞的谢晋电影艺术馆，对那里丰富的展陈印象深刻。
“我始终认为，上虞做谢晋的文章很有代表性，现在已经做得不错。当然，这篇大文章还可以进一步做透彻。”在滕俊杰看来，谢晋导演在中国电影界的地位以及对未来电影人的感召力是无穷的。如何让沉睡在展馆里的资源更多地“醒”过来？他开出了3个维度的“药方”：深化、活化、时尚化。
首先是“深化”，滕俊杰指出，谢晋导演一生拍摄了30多部电影，这在中国电影导演群体中很少见。“有如此大量、完整且深刻影响社会进程的电影，谢晋导演是数一数二的。”深化，就是要超越“名人故里”的纯展陈视角，将谢晋的思想与作品放在更深远的文化脉络和电影逻辑中去推崇，使其成为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精神坐标。
其次是“活化”，这是滕俊杰导演反复强调的又一个重点。“无论是《女篮五号》《牧马人》，还是《芙蓉镇》等影片，对今天的许多年轻人依然有吸引力。这些电影应该拿出来，在展览馆、影院不断地放，循环地放。”让被时代证明的优质电影“活化”是一种文化自信与社会审美需求，如果能建立起常态化的放映机制，经典就能从墙上走下来，硬核回归到人们的生活现场并召示未来。
最后是“时尚化”，经典如何与今天的年轻人对话？滕俊杰认为，“要跟今天的情绪价值粘连，要有关联度的更多互动”。例如，做好高水准的导赏，还可策划“谢晋电影中的超时代价值”等专题；也可以在上虞电影小镇引入青年导演训练营与短视频孵化、导摄基地等等。
电影文化地标不能只是游客抵达的终点，更应是创作者出发的起点。纪念谢晋导演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新的电影人从绍兴出发，让这里成为青年影人驻留、拍摄、交流的文化热土。
越剧电影在故乡重新“打开”
业内不少同行都知道滕俊杰是以一系列国家重大项目多维度创新和高完成度制作而屡获成功的著名导演。翻开滕俊杰的履历，这是一份将“向世界表达中国”贯穿始终的答卷。他曾是中国2010年上海世博会开闭幕式总导演，两次荣获“五个一工程奖”，16次获得中国电视文艺最高奖“星光奖”一等奖。近十几年，他在戏曲(戏剧)电影这一相对独特的领域开疆拓土、持续深耕：执导的3D全景声京剧电影《贞观盛事》、实景沪剧电影《敦煌女儿》两获中国电影最高奖“金鸡奖”；3D京剧电影《霸王别姬》、8K音乐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更是在洛杉矶荣获了国际电影最佳3D电影和最佳8K长片电影奖“卢米埃尔奖”，实现了中国电影在该两奖项上“零的突破”。
从世博会舞台到艺术电影大银幕，滕俊杰一直在研究同一个核心命题，如何在坚持内容为王的同时，用最前沿的现代最新科技语言，让中国传统艺术在当代语境中被放大，被看见。在他看来，戏曲电影绝不是简单地把摄像机架在舞台上下记录，而是要用电影的视听逻辑、运镜语言重新建构戏曲大银幕的表达空间。技术不是炫目的外壳，而是传统艺术抵达今天更多观众的必经之路。
这恰恰为绍兴的越剧文化提供了有价值的启示。绍兴是越剧的重要发源地，越剧又具有很强的电影化潜质——它优美、细腻、长袖善舞、长于心理刻画，拥有极具江南美学的视听感。当下，年轻一代对国风与东方美学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滕俊杰认为，越剧需要敏感，需要一次次将当代电影科技重新打开的更多践行。“绍兴完全可以依托自身的水乡实景、古城台门，结合最新的电影技术，选择经典越剧剧目和当代的一线中青年艺术家进行电影化重构、绽放。还可以推出‘青年戏曲电影计划’，用小成本、精品化的方式，吸引年轻导演和演员参与，将越剧演出、电影放映与文旅体验打通，形成一条极具绍兴辨识度的文化产业链。”
绍兴的电影文章，可以写在河岸、戏台、影院，更要努力写在年轻人的视线里、心目中。因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真正年轻、真正有远方的时刻，从来不是被束之高阁的“尊崇”，而是一次次被看见、被创作、被热爱的时光。越剧真正的生命或许就在于此——它从故乡出发，又不断把新观众带回故乡，留下美妙印记，并且将这种美妙一起奔向远方，传播无远弗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