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光宇手捧新枝盆栽。
郦辛农捐赠水野栀子旧照。
昨天上午，绍兴鲁迅故居两楼两底前，举行了一场特殊的仪式——“百年归枝：鲁迅赠郦辛农水野栀子传承纪事”活动。鲁迅表弟郦辛农之孙郦光宇，从水野栀子母株上剪取新枝进行扦插培育，将其带回郦家。
这株水野栀子是1909年鲁迅先生从日本带回家的，从这个时候算起，这株水野栀子至少117岁了。岁月悠悠，这株植物见证着鲁迅和其表弟一家的深情厚谊。这也是鲁迅亲手培育、目前唯一存活在世的盆栽花木。
今年恰逢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也是我国著名养蜂专家、鲁迅表弟郦辛农诞辰135周年、逝世55周年。
“我之所以要插栽水野栀子新枝，就是要让鲁迅和郦辛农的深情代代相传，这是对鲁迅先生最好的纪念，也是对我祖父最好的告慰。”郦光宇说。
百年水野栀子，见证表兄弟深情
1909年8月，鲁迅从日本回国，他随身携带物品不多，却特意带回一株水野栀子。
水野栀子较为珍稀，其叶似杜鹃，其花形状香味都像玉荷花，但较玉荷花要小，令人喜爱。国内原无此品种。中国近代园艺学鼻祖黄岳渊、黄德邻父子合著的中国园艺百科全书的《花经》，收录了六大栀子品种，也无“水野栀子”这个品种。这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它是稀有之物。
那时的鲁迅，正处于苦闷彷徨期，他在《呐喊》自序中说，“如置身于毫无边际的荒原”。但他依然在庭院种下了这株水野栀子，可见他对这株植物的珍爱。
鲁迅熟读清代园艺学家陈淏子所著的《花镜》，一生“居必有树，无树不欢”。这株水野栀子一直生长在绍兴周家庭院中，长达10年。1919年12月，周家举家离开绍兴搬往北京。周建人在《别了，故乡》中，曾写道：“我的眼睛又看到靠着南墙有一人高的石条凳，三条相连，是搁花盆用的……原来这三条石凳上搁满了花盆，有大哥种的月季、石竹、文竹、郁李、映山红、老弗大（即平地木）等等……如今，石条凳上只剩下一两盆花了，其余的我已经送人了。留下来的，是我大哥从日本带回来的水野栀子。‘喔！这盆花还留着？’我大哥说。我说：‘是啊！因为你路远迢迢从日本带回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要带到北京去。’我大哥不作声了……”
当郦辛农知悉鲁迅举家搬家，便到周家新台门看望鲁迅，并与其话别。鲁迅知道表弟郦辛农对植物学十分喜爱并颇有研究，便把这株种在花盆里的水野栀子赠送给郦辛农。
周建人在回忆录中写道：“郦辛农喜爱花木，我大哥想起这盆水野栀子，送给他，可以说是宝刀赠壮士，送对路了！”
郦辛农比鲁迅小10岁，郦辛农的母亲鲁莲与鲁迅的母亲鲁瑞是同胞姐妹，是绍兴安桥头鲁希曾的二女儿及三女儿。
表兄表弟，情谊深厚。早在1908年，鲁迅留学时得知郦辛农因意欲养蜂，有自建住宅的构想，就亲自动手设计了一座打破绍兴传统格局的房屋模型，托人从日本带回，供其参考。1919年，鲁迅举家迁居赴京，郦辛农三次前去话别，鲁迅将从日本带回的八角瓷花瓶和水晶图章赠予他留念。
而这盆水野栀子，更见证着鲁迅、郦辛农表兄弟间的真情与厚谊。
守护44年，不负表兄嘱托
鲁迅是一代文豪，作为表弟的郦辛农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郦辛农（1891-1971）是中国近代养蜂先驱，是我国近代最早引进和研究意大利蜜蜂的专家之一，与上海戚秀甫、南京徐受谦等人齐名。他汲取欧美日等国的先进养蜂理念，一改我国陈旧落后的养蜂方式，创建了浙江省首个现代化养蜂场，是我国养蜂领域的领军人物，载入了中国养蜂史册。
他所著的《实验养蜂新历》曾在全国发行，以节气为纲制定系统科学的养蜂管理标准，成为全国养蜂同行的指南性参考，并于1931年连载在《养蜂月刊》上。郦辛农实践探索出的“人工养王幼虫复式移植法”更被载入《中国养蜂大事记》。
郦辛农不但富有科学精神，而且和表兄鲁迅一样，具备强烈的民族正义感。抗战胜利后，他当选绍兴县参议员。1949年，他曾在参议会上旗帜鲜明地反对内战、反对征兵，遭到国民党当局批判和警告。
郦辛农和鲁迅一样，热衷于教育事业，他重视国民教育，提倡教育革新。郦辛农是绍兴成章女校校董，与曾任校董的蔡元培、鲁迅、王子余、孙德卿、朱仲华一样，为成章女校发展壮大作出贡献；他还在绍兴孙端又新小学执教。这两所学校是1916年孙中山先生到绍亲临视察的学校。其后郦辛农又在浙江省立第五师范学校（即绍兴大学前身）任教。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郦辛农将自家面积数千平方米的园子捐赠给绍兴三初作学校扩建所用（现为塔山中心小学校舍）。在绍兴鲁迅纪念馆建馆初期，他多次参加亲友座谈会，还将许多跟鲁迅有关珍贵书画等文物悉数捐赠给纪念馆，以充实库藏。
对于表哥鲁迅赠送的水野栀子，郦辛农视若珍宝，精心护理了44年。
郦家从东双桥搬至木莲桥，郦辛农始终将鲁迅送给他的这盆水野栀子带在身边，精心培育，从未间断。他不负表兄所托，一直在践行着一个承诺，守护着表兄送给他的这盆珍贵植物，始终不离不弃，使鲁迅珍爱的植物得以长久存活。
晚年的郦辛农深知家中这盆水野栀子与鲁迅有着特殊的关联，为了能更好地纪念鲁迅，郦辛农忍痛割爱，于1963年6月25日，将其捐赠给绍兴鲁迅纪念馆，期望作为鲁迅文化遗产，永久保存，让世人在参观鲁迅纪念馆时，都能看到鲁迅从日本带回并精心培育的水野栀子。
《绍兴鲁迅纪念馆馆刊》第二期专文以《郦辛农先生捐赠水野栀子》为题记载了此事，并称这是第一次发现“鲜活的鲁迅手栽的花木。”
《鲁迅年谱》记载：“回故乡后，鲁迅将带回的日本水野栀子移栽在庭院中，后赠给他的表弟——养蜂专家郦辛农。1963年6月，他的表弟又把水野栀子转赠绍兴鲁迅纪念馆，至今仍存活。”
一脉馨香与深情，三代人接力传承
水野栀子来到鲁迅纪念馆后，63年来，一直生长在鲁迅故居两楼两底前。
“这株水野栀子的身上，凝聚着一段佳话，见证了表兄弟之间的情谊，更见证了跨越半世纪的信任与守护，成为馆内极具情感分量的‘活文物’。如今，郦辛农孙子又从这株水野栀子剪下新枝栽培，这真让人感慨万千。”绍兴鲁迅纪念馆副馆长谢依娜说。
郦光宇告诉记者：“我之所以要把水野栀子插培、再带回郦家，不仅是为了延续两个家族的情感，更是对鲁迅先生的纪念，以及对祖父郦辛农一诺千金的致敬！水野栀子重回郦家后，我会亲自养护，接续祖父的承诺，完成三代人的接力。”
记者看到，这样水野栀子青枝绿叶，上面已开出许多花苞。从当年单薄的一株，已长成枝叶繁茂的一盆。
“四十四载相守，万千日夜独倾。六十三年重绿，一脉馨香永传。”郦辛农的重孙女郦曼丽将这两句话写到卡片上，然后和父亲一起将这张卡片，系在百岁水野栀子枝头。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