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芳娥
今年一开春，年近八十的母亲，把重修老家院子的事，又郑重地提上了日程。
翻修老院子绝非易事，旧瓦房要拆，椽子木料要归置，桩桩件件都费心费力，我满心忧虑。母亲却从容如常，一部老年手机便是她的“指挥棒”，嘱我联系相熟的匠人，让弟弟拾掇家中贵重物件，吩咐嫂子择日动土，事事捋得顺顺当当，一点也不含糊。
我家的老院，是典型的西北三合院，坐北朝南。幼时，这院子在村里还算得上体面，正屋三间大火房，灶台连着火炕，冬天烧上柴禾，暖烘烘的；东西两侧各四间蓝砖灰瓦的瓦房，屋檐翘着角，院子中间还种着指甲花、月季花，一到夏天就开得热热闹闹，直叫人喜欢。院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灰瓦，都沾着我小时候疯跑的脚印，藏着我蹲在墙根玩泥巴、啃冷馍的光景，更浸满了父母天不亮就下地，割麦、锄草、挑水，操劳度日的艰辛。
岁月更迭，村里家家户户盖起了水泥楼房，亮堂又气派。我家的老瓦房却渐渐破败，瓦片脱落，墙皮剥落，漏风漏雨。前几年，我和弟弟商量，把正屋的火房拆了，改建成了宜居的单元房，平时回去住也方便，只是大门口那座老式门楼，跟邻居崭新的门楼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母亲每次站在门口，总要轻轻叹口气，重修院子成了她这几年的心病。
讨论重修方案时，家人意见不一。弟弟说，拆去瓦房，把院子垫平整，种上几棵葡萄树、几畦花草，装上新中式大门便可。母亲却执意拆旧建新：门口起三间水泥现浇房，东侧盘火炕、设厨房，西侧留大开间存放庄稼、农具。母亲种了一辈子地，说啥都要给粮食留个安稳地方。我告诉母亲，就按她的意思盖，不过建议用彩钢瓦打顶，省钱又快捷，反正我们都在城里安家了，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
母亲听了脸色一沉，语气坚定：“你们不住我住，我老了，就想回村里待着。彩钢瓦耐受时间短，就不要用了，用牢靠点的瓦吧，要省钱的话，装修不用讲究，地面水泥抹光、墙粉白就行。你们别总说没空住。”我心头猛地一酸，原来母亲要的从不是奢华的居所，而是一处合自己心意的家，一份晚年回来的安稳，一段与儿女共度的时光。我们当即商定，按母亲的想法来修建，并把她计划的水泥地面换成白瓷砖，修就修得漂漂亮亮，圆了她的心愿。
母亲后来对弟弟说：“我修这院子，主要为了你。等你年纪大了、累了、干不动了，这里就是你的窝，你的根在这里，我是给你留个念想。”一席话，让弟弟红了眼睛，愧疚自己从未读懂母亲的心思。
现在的农村，大多如此。年轻人奔赴城市安家，父母跟着去带娃帮衬，老院子渐渐空置。在年轻人眼里，老院子没多大用处，逢年过节回去有个落脚点就行，可在父母心中，这才是真正的家。他们在这里生儿育女，青春、苦累、欢喜，全搁在这院里了，等老了，就想回来，守着院子,守着故土。
母亲心中的院子啊，从不是几间房屋，而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是远行儿女的根。无论走多远，只要院在，根就在，归乡的路就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