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粥的记忆,当从我六七岁始。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正值困难时期,吃上一口白米饭是奢想。但人总得活下去,怎么办?母亲就给全家人三餐煮粥。记得我7岁那年,二哥10岁,大妹3岁,吃饭的时候,母亲盛给我们每人一小碗粥。因为连餐喝粥肚内空空,我和二哥很快就将这一小碗粥吞下了肚,然后用食指把粘在粥碗内壁的一点点粥刮下来送到嘴里,再用舌头去舔粥碗的内壁。待我和二哥“收拾”干净粥碗后,妹妹尚未吃完,于是我们又守在妹妹左右,一旦妹妹放下粥碗,我俩就上前抢吃,为此还常常发生争执。母亲见此也非常无奈,于是给我俩规定每餐轮流刮舔妹妹的粥碗。
在我的记忆当中,从妹妹粥碗里刮下来的那一点点粥,是我吃过味道最好的粥。
一碗薄粥怎能填饱肚子。后来,家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米糠,我们就吃米糠拌粥。母亲把粥煮得很薄很薄,薄到真的能照出人影。吃“饭”的时候,饭桌中间放上一大盆炒米糠,母亲给每人盛一碗薄粥,大家再放几勺炒米糠拌着吃。米糠闻起来挺香,但口感糙糙的,嚼几下想咽下去,到喉咙口就被卡住了,真让人体会到了什么叫“难以下咽”。我们都吵着不要吃,母亲就连哄带骗地说:“嘴巴里放少一点,多嚼几下,然后再慢慢地咽下去,咽下去就不会肚饥了。”很多时候,母亲和奶奶看我们紧锁眉头咬着筷头,就会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一半给我们,她们碗里糠多粥少,还装着很好吃的样子。
除了吃糠拌粥,我们还吃过萝卜粥。母亲把萝卜切成不规则的萝卜块放进锅里,再象征性地放一点点大米一起煮,放一点盐就可以吃了。这种粥有一点萝卜的鲜味,吃起来比米糠粥容易下咽。我们现在吃萝卜讲究色香味,会觉得挺好吃。但当年母亲给我们煮的萝卜粥除了有萝卜味,既没调料更无油腥味,以至于后来我一闻到萝卜粥的气味甚至听到吃萝卜粥,就会觉得反胃。
曾经吃粥的味道,于我而言真是刻骨铭心,记忆太深刻了。
到了上世纪60年代中期,粮食生产形势略有好转,但一日三餐白米饭还是做不到。母亲始终没有忘记全家人曾经饿肚子的苦头,本着“丰年不忘歉年”的理念,一直精打细算地用粮,从一日三餐喝薄粥递减到一日两餐,再是一日一餐。这时候的粥与之前相比也变得稠了许多,粥里也再也不加炒米糠或者萝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