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在古越绍兴,樱桃算得“春果第一枝”。
朝阳初出,从诸暨枫桥出发到赵家山野,只为看一眼这枚从《吴越春秋》里探出头来的果子。放眼望去,农家田园里果树成荫,而樱桃鲜艳的光泽最终俘获了我。
眼下,正是樱桃红透的时节,也是越乡赵家一年最“红火”的时节。游客络绎不绝,他们漫步在采摘园四围,享受着与“瓜果在一起”的祥和时光。不时有忘情者蹿到樱桃树上,攀下缀满或鲜红或暗红或娇黄的樱桃果的枝干,摘下一颗颗汁多肉厚的“短柄樱桃”果,放入口中,意趣无穷。
我一时兴起,进入樱桃林中。只见绿叶间,短短的柄茎上挂着千百颗樱桃,球形薄皮,红嫩晶莹,仿佛万绿丛中点点玛瑙珠,朴实而娇艳。摘几颗试吃,酸甜在舌尖回旋,欲罢不能。再摘几颗……在美味面前,说什么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管什么清规戒律——今日就允许自己我行我素,自在地吃做一回。
此时鸟鸣从远处传来,不解风情。唯有日光最懂我心,在枝头来回游荡,温暖妥帖。一切从简,只用一片乡土裹紧时光,在一枚樱桃果上找到内心的旧址。
樱桃,古名莺桃(据说这是因为黄莺喜欢啄食的缘故),又称含桃。因果形颇似桃,而圆又如璎珠,所以通常就叫它“樱桃”了。现在市场上经常见到的车厘子其实也是樱桃,俗语大樱桃,属于樱桃的一个品种。车厘子这个名字来源于樱桃“cherries”的音译,西方人习惯叫它们车厘子,其实车厘子书名叫欧洲甜樱桃。不过,我们年前年后在市场上看到的“甜樱桃”大多产于南美的智利,只是它价格昂贵,不如咱本土的中国樱桃价廉物美。
樱桃在越乡栽种历史悠久。陆游的园中就有一棵野樱桃树,他在《闲咏园中草木》用写实笔法说:“一树山樱鸟啄残,悬钓半舍亦甘酸。儿童采得争来饷,应念衰翁舌本乾。”诗人的意思是说,春日自家园子每至樱果成熟时,小鸟不请自来,时来啄食,孩童也反客为主,都乐颠颠跑来摘樱桃。这些宋时绍兴的儿童,情商忒高,竟把忧国忧民的陆放翁耍得满园童心。不得了。
一直疑惑美女的嘴唇为何被唤作“樱桃小嘴”。后来读到唐代孟棨《本事诗》记载:“白尚书(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樊素嘴小巧鲜艳如樱桃,小蛮腰柔弱似杨柳。文人多情一笔,便升华了美的内涵。
还有那位樱桃进士蒋捷,他在《一剪梅》中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又在《行香子》中再写:“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送春归、客尚蓬飘。”看不见的时光流逝,化作“樱桃红”“芭蕉绿”,乱世中的词人躲不开时光的“洗刷”,谁又能躲得开呢?
想起古时与鹿鸣宴、琼林宴等同列科举五宴之一的“樱桃宴”。从唐朝起,新科进士发榜时正值樱桃成熟,便以樱桃宴客,直至明清犹存。
一阵山风过,果园越发清新。樱桃,如此格高,有滋有味,寄情于味,可娱小我也,自得无限乡野的趣闻。这样说来,不想古事也罢,我等凡民,只合赏樱桃、吃樱桃,进士与樱桃宴又与我何干。
又摘一颗樱桃,啧,这越乡赵家的樱桃真甜。
吃樱桃竟使日子泥实了一些。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