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干再过15天就能开坛啦。”“再过10天。”“快了快了，还有5天。”那些日子，外公总爱掰着手指头一天天细数，念叨的话翻来覆去，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他就这样守着那一坛坛萝卜干，熬过一个月的慢发酵，终于盼来了开坛的时刻。
开坛这天，外公特意等我从上海回家。他慢悠悠走到楼梯口，弯腰抱起倒扣在地的酒坛，轻轻摆正放稳，先揭去坛口裹得严实的尼龙纸，再抽出垫在缝隙里的稻草。刹那间，醇厚绵长的萝卜香缓缓飘散，慢悠悠飘满整个屋子。
我拿筷子探进坛口，攥出几根透亮的萝卜干，咬上一口，脆生生的口感裹着淡淡回甘，满口都是阳光与岁月沉淀的醇香。
外公做萝卜干，起初是源于丰收的欢喜。前年，他种的萝卜大丰收，地里拔来的萝卜堆成小堆，顿顿吃也吃不完，扔了又实在糟蹋。外公一辈子勤俭持家，看着成堆的萝卜满心心疼，便琢磨着绍兴人做萝卜干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便试着制作了一小坛，没想到大获成功，尝过的亲友无不夸赞，纷纷来讨要，可小小的坛子早已见了底。我更是吃得意犹未尽，随口念叨了几句没吃过瘾。外公听在耳里，当即笑着承诺：“明年，明年我多做些，管够你吃。”
新的一年，他早早到种子店挑选了萝卜籽。他甚至舍得投入本钱，买来菜籽饼做底肥，把土壤养得肥腴松软。功夫不负有心人，萝卜苗长得翠绿挺拔，结出的萝卜白嫩修长、饱满圆润，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精气神。
冬天，萝卜迎来收割期，外公用三轮车一趟趟往返，把上千斤鲜萝卜悉数运回家。那段日子，家里俨然成了萝卜干作坊。外公坐在小凳上，手握菜刀，把洗好的萝卜切成厚薄均匀的长条，再尽数倒入大盆中，撒上足量细盐，静置一夜逼出水分。第二天，要把萝卜条搬到太阳底下暴晒，傍晚再小心翼翼地收拢，尝尝咸淡是否适中，接着用重物压实继续沥水。如此连续晾晒两三天。
最后便是关键的装坛封存环节。外公把晒好的萝卜干一点点填入空的酒坛子，用特制木槌反复压实，不留一丝空隙，再用干稻草将坛口塞得严严实实，再裹上尼龙纸密封，最后把坛子倒扣在地面静置，等待至少一个月的深度发酵。
萝卜干本是绍兴农村的寻常食材，可在我眼中，这一坛坛脆香里，藏着绍兴一位老人一辈子的勤劳能干；每一口脆香下肚，都是平凡人间最暖的牵挂，是游子永远难忘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