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苍岩(国画) 张谷旻 作
刘新宁
萧红曾讲过这样一件趣事。鲁迅先生从日本回国后,有一段时间在故乡绍兴教书,平日住在学校,周六晚上才回家。一天,他摸黑赶路回家。为了省时间,便抄了一条小路,途中要穿过一片坟地。走着走着,忽然望见一座坟前立起一个白影,那白影慢慢升高,接着又缩下去,时大时小,飘飘忽忽。鲁迅是学医的,素来不信鬼神,但眼前的怪象也让他有些紧张。他壮着胆子大步赶上去,厉声喝道:“什么人!在干什么!”话音未落,飞起一脚,正中那缩成一团的东西。只听“哎哟”一声惨叫,白影猛地跳起来,身上掉下一块白布。原来是个盗墓的,被鲁迅这一脚踢得现了原形。
萧红因此感叹:“让鲁迅踢一下也好,好歹给了个做人的机会。”这话说得俏皮,却深有意趣。确实,鲁迅一生都在对愚昧落后之事进行毫不留情的揭批,对丑陋的人和事呐喊怒骂、针砭挞伐,其目的无非是想唤醒那些沉睡的良知,或者如他本人所说:“揭出病痛,引起疗救的注意。”他那一脚,踢向的是盗墓贼,更是千百年来盘踞在人心的阴暗与麻木。
人是复杂的动物。“人”字只有两笔,易认易写,却最不易做。所以从古至今,无数人发出“做人难”的感叹。可再难,我们还是要做人。因为人是万物之灵长,天地造化之尤物。做了人,便能参与到人类社会之中,享受人世的美好、情感的温暖、思想的辽阔。正因如此,许多生命拼尽全力也想成为人类的一员。比如电影《追鱼》中的鲤鱼精、安徒生童话里的小人鱼,都经历了痛苦的蜕变才换得人身。《聊斋志异》中的妖精想变成某个人,须天天仿照这个人的模样来修炼,一丝不苟,经年累月。这些虽是艺术家的虚构,却给我们以启示:做人并非天生就会,还需选一个榜样来学习,在模仿中渐渐接近“人”的模样。
学习在成人的过程中极为重要。欧阳修说过:“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然玉……虽不琢以为器,而犹不害为玉也。人……不学,则舍君子而为小人。”意思是,玉不雕琢难以成为器物,人不学习便不知做人的道理。玉不成器,至少还是玉,不会害人;人若不上进、不学习,便会沦为小人。而小人,是会害人的。
人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因心地与修养的不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少数人成了圣人,部分人成了伟人,绝大多数人成了普普通通的凡人,还有一些人,不幸成了小人甚至“鬼”。所谓“鬼样”的人,阴暗委琐,自私消极,善于弄虚作假,惯于暗地里害人,是社会的负能量。《淮南子·本经》中说:苍颉作书鬼夜哭。因为鬼的行径总是不光明的,一旦有了文字记录,便“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文字的威慑,已经让鬼不安。但光有文字还不够,有时候,还需要“踢”上一脚。这一脚,是警醒,是鞭策,是棒喝,也是一种雕琢。对于那些尚存一丝慧根、还有是非之心的“鬼”来说,应该感激这一脚——因为这让他们有了重新做人的意识。
其实做人也不见得就那么难,俗话说:一转念间,凡尘顿易。很多时候,善恶、人鬼,只在一念之间。明代思想家吕坤曾指出:“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达人之障。”反过来,只要肯去掉自私自利,生出一颗公正仁爱之心,便可以立人达人。
所以说做人不难,做个潇洒的人也简单。前提是——先有一颗正常的人心。而这颗心的养成,既离不开鲁迅先生那样“踢一脚”的严厉之爱,也离不开自己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的学习与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