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仕忠
在乡间,一些野果的名字是跟着农时走的。
布谷鸟一叫,秧苗长到七八寸光景,有一种红果也熟了,我们叫它“种田红”。这名字干脆——田要种了,它就红了。
这“种田红”,学名山莓,是长在刺丛里的灌木。果实如珊瑚珠攒成,酸酸甜甜。植株能长到一人多高,枝条硬挺,皮刺尖锐,你要踮起脚、伸长了手去够。哪像那蓬蘽,贴地而生,弯腰便可得。前者挺拔,后者谦卑,滋味也各有千秋。
蓬蘽,绍兴话叫“阿公公”,也叫“葛公葛婆”。果实中空,比山莓多一分软糯。四月下旬结果,“五·一”前后红遍田头地角。山莓实心,酸味重些;蓬蘽空心,甜得温柔。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写“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说的虽是覆盆子,但此间的蓬蘽,也配得上这般夸奖。
女孩子喜欢把蓬蘽穿成串,挂在脖子上当项链,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鲜红欲滴。
那时摘果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见了刺丛,几个孩子一齐冲上去,左手拉住枝条,右手抢着摘。尖刺划在手上也顾不上,吸口凉气,手下却不停。蓬蘽生得低,我们就蹲在地上,扒开草丛,红果一粒粒藏在绿荫底下,像散落的星星。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嘴通红,连面孔都染了色。有一首童谣唱得俏皮:
“介公介婆,摘颗喫颗。小老太婆,火筲拷我。”
但把蓬蘽叫作“覆盆子”的,也大有人在。其实两者不同——蓬蘽是草本状小灌木,覆盆子却是直立灌木,茎上有倒生的皮刺,果实也更紧实。在江浙一带,覆盆子也泛指这一类悬钩子属的野果。百姓取名,图的是顺口,管它是山莓蓬蘽覆盆子,进了嘴巴,好吃就行。
不过有一种果子要当心——蛇莓。它贴着地面长,花开黄色,果实艳红,却淡而无味,还有微毒。老人们总吓唬孩子:“蛇吐过口水的,吃了肚子里长蛇。”虽说是夸张,但大人一讲,我们就远远绕开了,生怕草丛里无声无息滑出一条蛇来。
这些野果,给童年涂上了酸甜的颜色。如今想来,那滋味早已不只是果实本身——还有抢摘时被刺划伤的痛,有满嘴通红的笑,有夕阳下满载而归的欢喜。有些味道,是商场里买不到的,因为它长在故乡的田埂上,长在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