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的所有文章中,我最爱的便是《社戏》。整篇文章最让人惆怅万分的是最后一句:“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其实那夜的豆,从口味上来讲并不十分好,那夜的戏呢?孩子们最想看到的铁头老生翻筋斗并没有出现,最厌烦的老旦却咿咿呀呀地顾自唱了老半天。孩子们拼命地打呵欠、骂人,双喜一说回去,顿时纷纷赞成。那夜的风定是极细软的,“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地吹来”;那夜的月色也定是极好的,“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那夜的横笛声婉转、悠扬,让人心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一切的一切,都好到了极点。即便戏真的不好看,那又怎样呢?年少轻狂,风月无边,难得的畅快恣意,哪能样样齐全,样样完美?
这样的畅快恣意,一生中,能有几次?
五六岁时,我也曾有过这样一次月夜行船的经历。彼时,我家门口还有条河,妹妹也还未出生,父母彼此之间感情还算好,口角争执也不算很多。那一夜,我们要去外婆家,归还运送粮食使用的水泥船。
人生中第一次坐船,一踏上船舱,船只兀自摇晃个不停。我惊慌地紧紧拽住妈妈的衣角,对河水的恐惧自此开始。坐稳后,爸爸便摇动船桨,船徐徐开出。那夜的风好极,凉凉的,熏熏的,柔软的,裹挟着暮春时节田间万物渐次成熟的丰满与甜香,填满了浑身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月亮呢,记不清她是圆的弯的,只记得她空空地悬挂着,天上一轮,水中一轮,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一条船。爸爸妈妈心情都很好,很愉快地聊着天,爸爸还朗声唱起了歌——在我三十多年的记忆中,这是他唯一一次的纵情。
从那以后,在我的记忆中,他俩动不动一言不合就争吵,但偏偏又不离婚。我妈说是为了我和妹妹。可是,对于敏感又细腻的我来说,这样争吵不休的家庭宁可不要。那一夜的宁静与安详,是我记忆中的唯一一次。可惜,人生没有时光机,也没有月光宝盒,是永远回不去的,也带不走的。
初中开始,暗恋一个男生,长达十余年。那一年,鼓起勇气跟同样暗恋他的同桌一同去苏州看望他。他当然不知道我们都喜欢他。那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他带我们游拙政园、苏州大学,请我们在苏州大学吃晚饭,晚上去河边看了喷泉,那晚的音乐是《琵琶语》,好听至极。
后来,我们三人踱到河边,月亮低低地落在河水中,河水一荡一荡的,心里怅怅的,因为知道第二天即将分开。是的,时间怎会停留?时间到了,一切都要走。你与我,都将各奔东西。而有些话,无法说出口。不必说,永远没有机会开口。后来,也曾游过苏州,自己知道,心境也截然不同。旧游何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世间万事万物大略都是如此。拥有的时候,以为是寻常的一天,于是淡淡地走过,而那一天的时间,往往流逝得出奇地快。等过几年回过头去,原来以后竟再没有那样的好时光了。而那回不去的良辰美景,便成了举世无双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