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河道上常见捻河泥的农船。捻泥人躬身劳作的身影,在粼粼波光中起伏,成为江南水乡一处流动的风景。
父亲是生产队里捻河泥的好把式。我总爱坐在尾舱,看他娴熟劳作。捻河泥要用特制的“捻斗”——两根六七米长的竹竿,在末端约60厘米处交叉,用螺杆连接;约30厘米处,固定着用尼龙网布制成的三角形网兜,下口宽80厘米左右。凭着一开一合,捻斗便如一只巨大的河蚌,在河底吞吐淤泥。
春日的清晨,父亲扛起捻斗,稳稳放在水泥船上,摇着橹悠悠出发。船泊河心,他一脚踩在船舷边,一脚立在中舱横档上,紧握竹竿,顺着船舷插入河底。待竹竿触底停住,他双臂用力撑开捻斗,再缓缓合拢,一脚勾住竹竿借力,如此反复数次,将河泥聚拢。随即交替上提双竿,满满一斗乌黑的河泥被用力拖入中舱。最后张开捻斗,河泥“哗啦啦”倾落,他再抖上几抖,让泥浆淌尽。若遇石块杂物,便用长柄木勺舀至前舱。累了,父亲会点上一支烟,在船头歇一歇,吞云吐雾间稍作喘息,又接着重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捻河泥,既拼体力,也考技巧。一插、一张、一合、一提、一拖,水泥船随之轻轻晃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落水。两个多小时后,父亲捻满一船,将船摇至岸边预先挖好的泥塘旁,再一勺一勺舀入塘中。
捻泥偶尔也有意外之喜,为辛劳添了几分趣味。有一回,父亲一斗河泥落入船舱,我看见一个小东西在泥里不停爬动。他用勺子去舀,那小家伙倏地蹿出,又跌进舱里。我定睛一看,竟是只甲鱼。父亲先舀上半勺水,再小心将它兜住,迅速倒入尾舱,任它怎么爬,也逃不出去。它折腾片刻,许是累了,便缩头静卧,一动不动。我满心欢喜,中午便能品尝到鲜美的河鲜了。
河泥,是农人眼中的宝。它富含有机质及氮、磷、钾等养分,与切碎的青草拌和发酵后撒入农田,便是上好的有机肥,既能滋养庄稼,又能改良土壤。捻河泥,既为田地添了肥力,也为河道清了淤泥,一举两得,护了水质,也养了生态。
绍兴农谚有云:“人要桂圆枣子,田要河泥草子。”如今,生产方式更迭,捻河泥的旧景早已远去,成为记忆深处一段温润的往事。然而,那份人与水相依、力与技相融的农耕智慧,仍如父辈躬身劳作的身影,静静立在时光的河岸上,成为我挥之不去的乡愁和永不沉落的精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