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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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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月亮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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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朝朝暮暮(国画) 张伟民 作

  高发奎

  月亮升起来了。

  我把先生的《呐喊》重读了一遍。窗外的香椿芽,弥漫着春夜的香气。月光初看似趵突泉奔突的水,再看似醉翁亭凝结的霜,又看似青海湖晾晒的盐巴。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胡同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老槐树、老楸树、老枣树的枝枝丫丫之间。我看着这些月光,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月亮。

  先生笔下的月亮,总是冷冷的,照着这个寂静的人世间。在《呐喊》自序里说,年轻时曾有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先生的月亮,升起,高高地挂着,照着人间的悲欢,照见世态的炎凉。

  你看,《狂人日记》里的月亮。“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可这月光照见的,却是“赵家的狗又叫了”,是吃人的历史。我的额头冒出汗来。我掐了一下自己,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盛世。月光在这里,成了一种启示、一种觉醒,也成了一种孤独。

  你再看,《药》里的月亮又是另一种样子。华老栓为了给儿子治病,半夜里摸着黑去买人血馒头。“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月亮下去了,黑暗便笼罩了一切。这黑暗里,有愚昧,有麻木,有残酷。我们常常对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后来,《故乡》里的月亮,异常的美。写到少年闰土眼里的月光:“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这是过往的月亮,是童年的月亮,那么美,那么亮,照着一个活泼的少年,捏着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可如今,现实里的闰土,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偶人,恭敬地叫着“老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却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先生心里本来充满温情的月亮,又冷了。

  先生写月光,最妙的要算《白光》了。陈士成是个老童生,考了十六次都没中秀才,终于在一天夜里发了疯,幻觉中看见了白光,便循着那光去找银子,最后淹死在河里。那白光,其实是月光,是月光在水中的反射。先生写道:“他移开桌子,白光如一串白银,在他的面前摇摆。他仔细一看,那是月亮,月亮照在他的面前。”这月光,对于陈士成来说,是希望,也是绝望;是诱惑,也是毁灭。

  先生的月亮,为什么总是这样冷、这样凄清呢?就像他在《野草》里说的:“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月光于他,大概就是那野草,不是用来装饰的,是用来照见地面的。

  我忽然想起先生的一段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月光也是一样罢。月光本无所谓冷暖,觉得冷的人,心里大概是有太多不能释怀的东西。

  我想着先生的月亮,想着月光下的狂人、华老栓、闰土、陈士成,想着那些被月光照见的悲欢,想着先生那颗永远无法安放的心。这月光,也曾照过先生的吧?那时他在北京、在厦门、在上海,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月夜里独坐,思索着。

  夜更深了,月光在香椿树后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