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船,是江南水乡独有的灵动符号。船桨轻拨碧波,船身悠悠前行,宛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记忆回溯至1983年年底,农村分田到户,生产队又将所有农具分给农户。父亲抓阄,幸运地分得一条水泥船。我家的田在河的对岸,斜斜相望,用船极为便利。往后数年,这条大船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这条大船长约7米,分船头、中舱、船尾三部分,船底呈圆弧形。船头是一处两平方米余的平台;中舱呈“凹”字形,长约3米,宽约1.5米,用以装载货物;船尾上翘,形成一处略带坡度的平台,顶端左右各置一个小巧的铁橹球,配着两支4米多长的木橹与橹索,静候着主人的号令。
次年夏日,晨曦微露,父亲教我摇船。我依样画葫芦,先架好橹,右手紧握橹柄,左手拉住橹索,身子前倾猛地发力推橹。谁知橹竟从橹球中滑脱,或是来不及后仰回扳,船总不听使唤,原地打圈。我像泄了气的皮球,满心沮丧,只想放弃。父亲见状,没有责备,只是手把手地细致示范,语气温和坚定:“摇橹不仅靠体力,更要讲究技巧,掌握好平衡,要顺水性,急不得。”这番话如春风化雨,我羞愧难当并暗下决心:这点挫折怎能打倒我?不服输的劲头去哪里了?
于是,我反复琢磨,手掌磨出了水泡也不退缩。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摸透了其中的门道:橹、索、球三者需默契无间,适时让橹叶掌控航向,手感宜松不宜紧,力道宜缓不宜猛。待我双手轻推慢扳,橹叶便如灵动鱼尾,在水中摆荡自如,伴着“咿呀——咿呀——”的清脆橹声,船儿稳稳破浪前行。尽管浑身腰酸背疼,但学会驾驭这条大船的成就感,足以驱散所有疲惫。
此后,父亲下田劳作,我便成了专职的“船老大”。金秋收割,父亲将沉甸甸的稻谷装入船舱。他点上一支烟,在船头稍作歇息,我便接过摇橹的活计,载着满船丰收与父亲归家。曾有一日,父亲痛风发作,脚趾红肿难忍,无法下地。我与母亲、姐姐合力将他抬至船舱,摇船送往卫生院。那一刻,我深切体会到船之重要。平日里,乡邻若需购置大件家具、砖瓦木料,总会来借船,母亲总是爽快答应。这条船,俨然成了邻里间温情传递的纽带。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随着生活日新月异,这条水泥船渐渐“失宠”,静静泊于河岸边,船身爬满青苔。每当路过,我总觉那“咿呀——咿呀——”的橹声仍在耳畔,摇过晨雾,摇过稻浪,摇过父亲病中的那一程水路。回想起那段学摇橹的日子,它让我懂得:世间万事,唯有持之以恒,在磨砺中掌握平衡与技巧,方能如摇橹行船一般,劈波斩浪,逾越万难。
那悠悠的橹声,不仅是流水的回响,更是岁月馈赠给我最珍贵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