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蛳是大自然赐予绍兴人最廉价的“河鲜”。这种生长于河畔湖岸、池塘沟渠的软体生物，凭着不可思议的繁殖力，成了取之不尽的食材。“螺蛳丁丁，也是荤腥”——这句俗语让千家万户的粗瓷碗里泛起油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小小的螺蛳承载了一方水土“以食渡荒”的生存智慧。掏捞螺蛳不需要多高的技术门槛，最不济，在门前河埠头沉几只破竹篮，过上一夜，提起篮子准是沉甸甸的收获。
摸螺蛳，是许多五六十年代出生的绍兴人儿时的集体记忆。那时的绍兴平原河道密布、池塘众多，摸螺蛳成了盛夏孩子们戏水最理直气壮的理由。放学后，三五伙伴举着脸盆，扑通跃入河中，在浅滩边摸索。螺蛳吸附在石壁、桥墩上，密密麻麻，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摸上半盆。回家用钝刀在螺尾敲一道缺口，养在清水里，滴几滴菜油，让它们悠悠吐尽泥沙。第二天便是一道好菜。后来河水被污染，池塘被填平；再后来水变清了，河道也疏浚了，可河岸却多了一块“小心落水，禁止游泳”的警示牌。于是，摸螺蛳便只能留存在记忆里了。
食螺蛳虽无季节之分，但开春后新生的青壳螺蛳肉肥籽少，味道最为鲜美，故而绍兴民间有“清明螺，抵只鹅”的说法。其实，螺与鹅，除了读音上的微妙呼应，着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物种。肥鹅上得了供桌、进得了华筵，代表高端；螺蛳不过是寻常巷陌里的乡土滋味，登不上大雅之堂。然而，绍兴味道最原始的基因，恰恰在这种贵与贱、雅与俗的碰撞中，生长出摄人心魄的张力。
螺蛳烹饪方法多样。可清蒸以品其本味，可红烧以彰其醇厚，亦可与河虾、鲜鱼、鞭笋、雪菜共冶一炉，或挑肉煮羹。万变不离其宗，主打的都是一个“鲜”字。诸多吃法中，酱爆螺蛳最为经典。吐尽污物的青壳螺蛳，在猛火烧红的油锅里蹦跳，与葱姜蒜、干椒、酱油、黄酒融为一体。出锅时酱色油亮、香气四溢，令人垂涎。“笃螺蛳过酒，强盗来了不肯走”——这句江湖传说，想必正是出自于此。
说到“嗦螺蛳”，那可是一门技术活。不会吃的人用牙签挑，用手指抠，费尽周折，吃相狼狈；会吃的人筷子夹起一枚，唇齿轻轻一吸，螺肉应声入口，利落干净，只留下空壳在碟中滴溜溜打转。乐趣全在于那“嗦”的动静和满口的汤汁，让人欲罢不能。
这小小的水乡食材，承载着绍兴的历史文化与烟火气息。它见证了寻常人家生活的变迁，也将在绍兴人的餐桌上，继续诉说那些关于河岸、关于童年、关于寻常日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