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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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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蒌蒿满地芦芽短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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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王者香(国画) 蒋雪平 作

  郑凌红

  河豚欲上时,蒌蒿便满地了。

  这话说得颠倒。东坡诗里是“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先有蒌蒿,后有河豚。可我总觉着,是河豚的“欲上”,才让蒌蒿忽然被看见。那鱼还在水里逆流而上,水岸上的蒌蒿已悄悄攒着劲儿,一天一个样地绿起来。时间在这诗里打了个结,留下一种按捺不住的春意。

  我其实很晚才把蒌蒿和实物对上号。早先读诗,只当它是一种古老的草。所幸记忆执拗,终于在书上找到答案。除了与《红楼梦》晴雯爱吃的“炒蒿子杆儿”同频共振,它的药用价值更引人驻足。《千金方》载:蒌蒿可入五膈丸,主治忧膈、气膈、食膈、饮膈、劳膈。

  父亲饮食自律,然肠胃反复,易打嗝,久未能消。我便告知蒌蒿有利膈开胃之效,催其采食。他笑问,此说从何得来,我答“有《千金方》为证”。

  后来的后来,在菜场里看见一捆捆码得齐整的茎叶,紫红、水嫩、羽状细碎。摊主用粗粝的嗓子喊:“蒌蒿!蒌蒿炒香干!”凑近了闻,有一股清气,带点儿泥土腥气、水淋淋的香。这才恍然——这就是东坡吃过、写过、念念不忘的蒌蒿。

  东坡是懂得吃的。他被贬黄州,住在江边,便去酝酿“东坡肉”。他写《惠崇春江晚景》,画里本是竹子、桃花、鸭子,他却一眼看到了水下的、水岸的情境。蒌蒿和芦芽是当下的,河豚是想象中的。这多像他的人生,困在泥淖里,心里却总栖着一尾“欲上”的鱼。

  在乡间,蒌蒿是沉默的,却耐人寻味。田埂上的马兰头、树上的香椿、水边的蒌蒿,都不需要人去种,是地献给天的。人只是恰好路过,弯腰采摘,便分得了一杯羹。

  祖母还在时,春天总要做一道菜——腊肉炒香蒿。腊肉是冬天腌的,挂在檐下,被寒风和日光锤炼得紧实油亮。切成薄片煸出油,透明的、蜷曲的,像被唤醒的琥珀。蒌蒿切段倒进去,“滋啦”一声,清苦的香气猛地炸开。出锅时,腊肉红,蒌蒿绿,绿里透着一点嫩茎的紫,好看得很。

  我那时不懂这菜的好。腊肉太咸,蒌蒿又带一股“生味”。大人却吃得眉飞色舞,说是“一口一个春天”。

  慢慢发现,蒌蒿有微苦,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苦,是藏在清香底下、若有若无的。细嚼之下,苦味从舌根泛上来,还没等皱眉,回甘又涌上来了。这哪里是吃菜,分明是在品人生。中国文人的脾胃,大约就是被这种清苦养出来的——不迟钝,也不脆弱,能从最朴素的东西里,咂摸出最丰腴的滋味。

  前几日路过菜场,看见一位老妇人蹲着,面前竹篮里是一大把湿淋淋的蒌蒿。我买了一小把,纠结着是炒腊肉,还是清炒,只放一点点盐、一点点油。

  也许,没有入嘴的滋味才是最美的滋味。千百年来,人们在食物中追寻先人的足迹,像端着一面镜子,端详自己的模样。

  东坡先生大约也曾在一个类似的春景里,吃过这样一盘清炒的蒌蒿。他那时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