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3月11日,星期五,阴。今天感觉特别冷。上午第4节俄语课,因老师生病改自修。我请假回家添衣,走过第二医院门口,不经意地一瞥,竟发现父亲在医院里面的一个窗口排队,待我走上前去,看见排队的人手中都拿着一张血款单,父亲是O型血,特别俏。刹那间,一切都明白了。我跟父亲一道回家,他嘱咐我,不要把卖血的事告诉家人,特别是母亲。我也恳求父亲,以后不要再卖血了,否则这个书,我是念不下去了。
这篇我写于66年前的日记,把我带回到那个阴冷的早春,父亲的惶恐不安,我的心如刀绞,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个年代,生活极其艰苦。原在河南郑州工作的父亲,被打成右派遣返回原籍绍兴,在塔山公社塔山村安家落户。一家八口,母亲有病,我们兄弟姐妹6个,最小的3岁。家里只有父亲、大哥两个劳力,因不熟悉农活,两人工分相加,还抵不过一个整劳力,在队里是倒挂户。尽管度日如年,父亲仍然决定,让我继续上学。
1958年春节后,我转学绍兴二中。眼看两年过去,到了决战高考的关键时刻,父亲动员全家为我加油。家里养的母鸡,生的蛋给母亲补身体,我也隔天可以吃一个;一日三餐喝稀饭,改为中餐我和大哥一样吃干饭;晚上在家复习,没有电灯,父亲用酒票换煤油票,及时给煤油灯加满油、换好灯芯;天热没有电扇,父亲坐在背后为我扇扇子;半夜,父亲为我做点心(麸皮糕、干菜汤),临睡前调好水温,一定要我洗个热水澡;睡梦中,我会感觉到,父亲打着手电筒,看蚊帐里有没有飞进蚊子;次日早上6点,他又会准时把我叫醒。
日记唤醒的记忆,把66年前那个悲苦年代生活中的细节一一串起,最终定格在那个阴冷的早春。父亲置身体于不顾,竟然卖血为我筹措上大学的费用。可惜那是个特殊的年代,1960年高考,包括我在内,二中有15名考生成绩优异,却因家庭成分不好而落榜。
好在历史是公正的,1979年11月父亲平反昭雪。我和妻子以父亲为榜样,含辛茹苦培养两个女儿,她们在上个世纪90年代考上大学,如今事业有成,各自家庭儿女双全、幸福美满。
今年是父亲去世50周年,我常鼓励孙辈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实现科技报国的理想,这也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
清明节到了。这几天,我晚上辗转反侧,老是梦见父亲卖血的场面,禁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