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发来微信时,我正在上课。
“姐,今儿去给爸上坟了。”我点开视频,画面晃了几下渐渐稳住。东北的春天来得晚,冻土刚化开,坟包上还覆着一层枯草,黄秃秃的。坟头插着几朵艳丽的假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弟弟说,烧了纸,摆了点心,还放了一瓶白酒。
我爸爱喝酒,不算贪杯,但顿顿得有。他是大队会计,却不像别的村干部成天守在大队部,他算完账,便袖子一撸下地干活,刨粪、起圈、赶车,样样不落。他挣的工分在全队数一数二,人人佩服。
他常赶马车出公差,去公社拉货、去粮库送粮,一走就是一整天。那会儿出公差有补助,我爸全换成面包、烧饼,揣在怀里一路捂热,到家往炕沿一放:“来,分分。”
我们几个孩子一拥而上,吃得满嘴香甜。父亲就坐在一旁笑着看,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只啃着母亲带的凉硬玉米面大饼子,就着冷水下咽。他总说不爱吃面包,太软不禁饿,小时候我信了,长大才懂,他是舍不得,一路闻着香,却一口没动全留给了我们。
我爸很少管我的学习,从不说“好好念书”,他信孩子自有天分。可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小学四年级,我一篇作文《喂猪》登在了小册子上。我随手扔在炕沿,父亲下工回来看见,竟一字一句念得有些磕巴。晚饭时他倒了二两酒,母亲说没菜喝什么,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这不就是菜?”
他端起酒盅抿一口,就看一遍作文,笑一声。那篇不足三百字的文章,他一晚上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亲为我满心欢喜。
我从小性子野,有一回跟人打架,把对方脑袋打破了,吓得魂飞魄散往家跑,半路撞见父亲。他问清缘由,二话不说拉我去奶奶家:“先躲躲,别让你妈逮着。”
随后他带着孩子去包扎、买药,还赔了一盆面粉。他跟对方家长说:“对不住,我家丫头手重,该赔的我都赔。可她心不坏,别惹她急眼就行。”对方哭笑不得。
这就是我爸,不讲大道理,也不要求我有姑娘样,护犊子护得理直气壮。他总说:“我的大闺女儿,最像我!”我考第一他这么说,我下地干活他这么说,我闯了祸他还这么说。母亲嫌他惯着我,他便板起脸:“我闺女像我,我乐意!”
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当会计账目分毫不差,工分挣得最多,分粮却从不多拿。他最大的享受,就是坐在炕头,就着咸菜抿口酒,看着我们笑闹。
他走的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世上最疼我、最护我的人,不在了。
如今我在江南,他在东北。
我站在讲台上,望向窗外盛放的江南春色,心里念的全是东北的风,是风中的父亲——是他揣着热面包回家的模样,是他就着作文喝酒欢笑的模样,是他一遍遍说我最像他的模样。
我低下头给弟弟回微信:“跟爸妈说,我在南方挺好的,别惦记。”
放下手机,眼眶一阵发酸。我是他闺女,我像他,本该不哭。
可这一次,我又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