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董晓晓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今天，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的越剧，迎来诞生120周年。
120年前，越剧从嵊县东王村的稻桶草台唱响“第一声”，唱的是人间烟火；120年后，它依然扎根生活，用一场又一场不断“破圈”的好戏，与每一代观众同频共振，证明自己的青春正当时。
从稻桶草台走来
根深叶茂
1906年3月27日，在嵊县东王村香火堂前，几个农民拆下门板，垫上稻桶，搭起一座草台。袁福生、李茂正等艺人站在上面，将平日里“落地唱书”的说唱，头一回“演”了出来。“越剧第一声”的故事，已被转述千百遍。同样重要的是，台下站着的不是戏迷，而是刚放下锄头的乡亲。他们听惯了乡音俚语，当熟悉的调子变成鲜活的人物与故事，那份新奇与感动，化作了最质朴的喝彩。
这是越剧史上第一批观众。正是这些乡邻的反馈——哪里叫好、哪里传唱、哪里议论——决定了越剧最初的美学走向：唱的是听得懂的爱恨情仇，演的是身边的人间烟火。越剧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高高在上的雅乐，而是扎根泥土的民间艺术。
20世纪20年代后，越剧沿剡溪走向更大的“戏码头”。在“十里洋场”上海，它面对的不再是熟悉的乡亲，而是眼光挑剔的都市观众，这也促成了一场观众与艺术的双向奔赴。1938年，姚水娟打出“改良文戏”的旗帜，穿西装、旗袍，加入现代灯光布景；1942年，袁雪芬倡导“新越剧”，聘请专职编导，将鲁迅小说《祝福》搬上舞台……这些变革的背后，是都市观众审美的推动。
在戈壁滩上搭土台，在冰天雪地里演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批浙江越剧青年远赴新疆支边，台下坐着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支边青年。在《梁祝》的旋律里，他们看到了烟雨江南——这是一份跨越地理的“共情”，也是越剧生命力的见证。
无论走得多远，越剧的根始终扎在江南的水土里。嵊州自2023年起举办乡村越剧联赛，镇村组队“打擂台”，把舞台重新搭回村口与广场。2025年10月，第三届“嵊州村越”收官，全网观看人次逾千万，相关话题阅读量破十亿，近300名选手覆盖全国20个省份。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退休的专业演员，也有把越剧与摇滚结合的音乐人。海选不问出身、不设门槛，参赛不分年龄、无需“科班”。只要愿意开口唱，村里的掌声就会把你推到灯光里。
老戏骨玩出新花样
经典正青春
近年来，越剧的“破圈”之作接连不断。2023年，新国风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横空出世，开票即售罄，让无数年轻人第一次“入坑”越剧。2025年，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接续热度，由陈丽君领衔“十二金钗”，虚实之间充盈东方美学。这些作品的成功，共同印证了一个道理：传统并非不可触碰的标本，只要找到与当代对话的方式，它就能焕发新的生命力。
3月22日晚，金柯桥大剧院座无虚席。台上，梅花奖、白玉兰奖得主张琳饰演的范仲淹一袭青衫，唱腔沉稳厚重；“二度梅”、文华表演奖得主吴凤花饰演的钱松，从寒窗苦读到堕落成奸，眼神中满是挣扎。这是绍兴小百花越剧团2026年度力作《明月清泉》的演出现场。
导演张曼君用“雅俗共赏”4个字概括创作标尺：“通过极简的镜像舞台语言，在通俗叙事中营造诗意境遇，让普通观众读懂故事与情感，让专业人士看到思想与审美。”唱腔设计李燕华在传统越剧唱腔中，融入绍兴莲花落、绍兴鹦哥戏、绍剧三五七等地方音乐元素，让唱腔既保留越剧本体韵味，又带着浓郁的越州文化气息。当熟悉的乡音在剧场响起，有人轻声跟唱，有人红了眼眶。
如果说剧目创新是“内容”的青春，那么跨界融合便是“形式”的青春。绍兴市吉他学会副会长刘琼在嵊州发起了一场关于越剧与吉他的跨界实践，他用吉他伴奏，演绎经典越剧选段，引入民谣、流行、摇滚等当代音乐语言。目前，越剧《五女拜寿》中《奉汤》选段的改编已经完成，并进入人声录制阶段。“这一步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完成了一首作品，而在于验证了一点：当越剧进入年轻人熟悉的听觉语境，它并不会失真，反而会被重新理解。”刘琼说。在此基础上，他和团队还策划了“吉他+越剧”主题音乐节等互动活动。一支属于东王村的本土流行乐队也正在成形——音乐不再只是“外来的演出资源”，而成为村庄内部可以持续生长的文化能力。
传播新招频出
好戏“圈粉”无数
越剧的观众在哪里，越剧的生命就在哪里。它曾经跟着支边青年穿越风沙去到新疆，如今又借着屏幕抵达“Z世代”的掌心。变的是一代又一代的面孔，不变的是那一份“在场”的感动。
今天的年轻人，通过另一种方式与越剧相遇。他们或许因《新龙门客栈》认识越剧，通过短视频哼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也有人通过后台花絮看演员压腿、练功、走圆场，才明白台上那10分钟要靠多少年的基本功……
杭州师范大学教授郭梅是这场新传播中的一位实践者。作为戏曲史专业出身的老教师，她在讲台上普及越剧常识多年。2023年7月，她开通了视频号“戏曲老课骨郭梅”，用短视频讲述戏曲背后的故事。两年半来，平均隔天发布一条作品，其中不乏越剧题材。当《新龙门客栈》火爆出圈时，郭梅迅速推出5条相关视频，条分缕析地解读这一现象；当年轻人对“反串”产生误解时，她及时推出《反串和“老公姐”的发展史》进行纠错性科普……更让她惊喜的是，“郭梅讲戏曲”让年轻人看到越剧的魅力，有95后、00后粉丝在评论区惊呼“原来我们的爷爷奶奶们‘吃’得这么好”，更有不少年轻观众在观看视频后自发组队走进各地的剧场。“我曾经多次来绍兴采风，用短视频的方式带领大家参观越剧博物馆、袁雪芬故居等。”郭梅说，很多刚“入坑”的戏迷知道越剧的发源地在绍兴，通过Vlog可以带大家深入地走进越剧故里。如今，她的视频号已推出500余期内容，粉丝以年轻人为主，且占比越来越高。
在绘画领域，嵊州籍画家周锋则以笔墨延续着越剧的文脉。1978年生于嵊州的周锋，自幼在越剧的袅袅唱腔中成长。“越剧的唱词、身段、服饰，都是流动的美学范本。”这份来自家乡的戏曲记忆，成为他艺术创作的重要养分。从主攻山水画到深耕戏曲人物，他的转型始终围绕“越剧的视觉转译”展开。他笔下的《十八相送》系列，以简练洒脱的笔墨勾勒梁山伯与祝英台，线条灵动传神，观者仿佛能从宣纸上“听见”那熟悉的“门前喜鹊成双对”。周锋说：“越剧是流动的画，我画的是静止的戏。”谈及创作初心，他坦言：“现在很多年轻人对戏曲陌生，我想通过绘画这种更易接受的形式，让他们感受越剧的魅力。”
当古老的唱腔遇上短视频的传播逻辑，当越剧的经典人物在笔墨间获得新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文化实践，更是一个剧种在120年后依然蓬勃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