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静
巷子口那块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映着刚被雨洗过的天光。隔壁的陈阿婆,正用一把小竹帚轻扫着檐下的积水。看见我,她直起腰,眯眼看了看天色,说:“今儿这‘青阳天’,倒是透亮。”我一时没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喏,就是眼下这日子,老话叫‘青阳’。”青阳——我心头微微一震,像有片极薄的冰,被这温润古语“叮”的一声敲破了。原来春天,除了“春天”这个总名,还有这么多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带着呼吸的小名。
陈阿婆的屋里,总有一股旧书和草药混合的、沉静的气味。她从里屋捧出一个扁平的木匣,用一方蓝布手帕,细细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打开,里面是几本纸页发黄、用棉线装订的旧册子,是她父亲的笔记。“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也爱莳花弄草。他总说,日子要有称呼,才算真的过过。”她翻开一页,上面是端正的小楷,记录着些我从未听过的词。
“你看,这是‘兰时’。不是说兰花时节,是讲这时候的风,又软又清,像兰草的气息,拂在脸上,心里头那些皱巴巴的东西,就都被它捋平了。”
她又指着一个词:“‘樱笋年光’。这是顶顶好的时候。”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樱花开得像雪,地下的笋,憋了一冬的劲,也‘噌’地蹿出来。这时候的笋,最嫩,用咸肉一炖,鲜得能掉眉毛。我父亲说,古人把这个当时节的名字,是教人要惜福,好东西都在当令时,过了,就只是木头和竹子,再不是那口鲜了。”
我听得入神,仿佛看见一位清癯的老人,在花下品茗,在雨后掘笋,将那些饱满的愉悦,郑重地收进一个个雅称里……
“也有不那么光鲜的叫法。”阿婆翻到后面一页,笑了,“喏,‘苍灵’。”这名字有些清冷,甚至带点孤高。“父亲说,这是给早春的,阳气始生,万物还蒙着一层青苍的灵气,蠢蠢欲动,又带着怯。你得有耐心,有静气,才能看见那层‘灵’。不像现在,花儿草儿闹哄哄地开,那时节的美,是藏在骨子里的。”
我忽然想起古人那些诗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这“淑气”是春;“阳和启蛰,品物皆春”,这“阳和”亦是春。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小小的、角度各异的窗,通向同一个季节不同的庭院与心境。他们用耳朵听“莺时”,用舌尖尝“樱笋”,用肌肤感“阳和”,用鼻子嗅“兰时”……那不仅仅是一个季节,那是一场全身心沉浸的、细腻而隆重的仪式。
从阿婆家出来,巷子里那株老玉兰,肥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我停住脚步,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怅惘,又夹着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