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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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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人到中年的他 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烂的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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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情感屋       上一篇    下一篇

  曾经,蒙达(化名)是整个家族的骄傲,从上虞一处小山村考上大学,在城里的银行身居要职,很快有房有车、娶妻生子。在身边朋友的影响下,他有了赚快钱的想法,但由于项目进展并不顺利,他不仅没有发财,还背了一身债。妻子想与他离婚、债主天天找上门来,他仍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

  记者 干政

自卑的童年

  蒙达从小就被看作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为了讨生活,父亲常年拖着一条不太利索的腿在外地做建筑小工,母亲则留在家里干点农活,照料家里老小。父母二人常年聚少离多,加上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两人关系并不和谐。

  那时,村里人看他们家的眼神里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视——不仅是穷,还隐约有些别的什么。后来蒙达才知道,那些目光里,掺着关于母亲的风言风语。

  为了掩盖心底深处无法言说的自卑感,蒙达成了班上最用功的学生,各类奖状和考试成绩排名成了他的“盔甲”。他给自己定下了考名校的目标,每天都对着厚厚的习题册刷题到深夜。对他来说,只有勤奋聪慧,才能改变别人轻视的眼光,只有成绩单上的数字,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是从高中开始,蒙达有了失眠的情况,白天,他在人前开朗、积极,是学校的骄傲;夜晚,父母之间的纠葛和家里穷困潦倒的现状,总让他夜不能寐。

  在“将来要出人头地”的信念驱使下,蒙达在村里人羡慕的眼光中,考进了杭州一所大学,求学期间还活跃于学生会和各类社团活动,深得老师的青睐,一切都顺风顺水。

  逆袭的青年

  大学毕业后,蒙达原本不打算回绍兴,对从小生活的山村和家,他心里始终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阴影,他渴望的是彻底与过去告别。但奶奶三天两头给他打电话,声音里满是牵挂,他只好选择回来,入职了一家银行。

  蒙达本身聪明,也肯努力,更懂得察言观色。银行的柜台前、会议室里、和客户的酒席上,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迅速厘清行业规则和人情脉络,说出最合时宜的话。机遇来时,他抓得住,也豁得出去。工作到第6年,蒙达已升职为支行的副行长。

  那时,在外界看来,蒙达就是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年轻人,那些艳羡的目光和赞誉,终于掩盖了他心底的陈年旧疤。他衣着得体,谈吐自信,已不再是那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穷学生。他的业余生活被各种社交活动填得满满当当,在那些推杯换盏、光影迷离的场合中,他享受着“逆袭人生”的快乐。

  虽然身边不缺女伴,但蒙达从不与她们深入交往,尽量保持着清晰的界限。33岁那年,实在被家里催得不行了,蒙达才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合适”的对象,她是一位银行领导的女儿,在国企从事会计工作,日常过着家与单位两点一线的生活,符合传统意义上“贤妻”的标准。

  婚礼办得风光而体面,他们一起住进了妻子婚前购置的婚房,买车的钱是蒙达自己出的。第二年孩子出生,小家庭生活十分平顺,不过,节俭持家的妻子看不惯蒙达大手大脚地花钱,也不懂他为何总要用热闹的社交活动来填充业余生活。两人的拉锯战最后以蒙达的妥协告终,在丈人的劝说下,蒙达向妻子交出了银行卡,由她把持家中开销,而蒙达每个月仅保留少量的零花钱。

  打烂牌的中年

  体面的职位、安稳的家庭,蒙达成了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每天与人打交道时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创收”“业绩”“投资回报”这样的字眼。他听了太多如何抓住风口、如何用钱生钱、如何实现财富快速倍增的故事,渐渐地,心里那点被世俗成功喂养出来的膨胀感,让他重新变得焦虑起来。

  一方面,妻子对金钱的管控十分严格,而他维持光鲜生活需要不少开销,这让他感到很窘迫;另一方面,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用更多、更耀眼的成就来彻底埋葬过往自卑的少年,似乎从未离开。

  那时,他的表弟带来一个规模4亿元的“南水北调工程”的消息,涉及大规模的土方项目,说是只要打通关系,就能分一杯羹。这对早已厌倦按部就班的蒙达来说,无异于天赐良机。

  蒙达没怎么与家里人商量就直接辞职了,不仅投入多年的积蓄,还从亲戚朋友和银行那里借了不少资金。他赴内蒙古买了挖机、租了场地、四处打点关系,觉得自己一定能撬动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也早已规划好了之后的生活,项目落地后预计收入几千万元,自此妻子可以在家做全职太太,儿子去读国际学校,他再回老家建一栋带花园的别墅,让妈妈和奶奶安享晚年。

  然而,现实狠狠砸碎了他的幻梦,等了3年,所谓的工程迟迟未能开工。后来他才得知,所谓的“内部关系”,不过是层层加码的“空头支票”。但蒙达早已深陷泥潭,贷款利息压得他喘不过气,催款电话日夜不断。

  蒙达一开始不敢告诉妻子实情,直到债台高筑,他才不得不提出抵押妻子名下的婚房,这让妻子很崩溃。前些年蒙达孤注一掷搞项目,她在家里苦苦支撑,帮他垫了不少贷款利息,现在,她不愿意再拿房子去赌未来。为了保全自己和儿子的生活,妻子向蒙达提出了离婚。

  如今在人前,蒙达依旧衣着光鲜,与人吹嘘自己的大项目,维持着“一切都好”的假象,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曾以优异成绩逃离山村的少年,那个被爷爷奶奶寄予厚望的“家族希望”,快要沦为还不出钱的老赖了。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几次发脾气砸坏家具,他不接受自己的失败,也曾下跪求丈人为自己兜底,但已经没人愿意站在他的那边。

  心理咨询师:

  生命的韧性

  首先在于承认失败

  因为焦虑和绝望,蒙达去找人疏导情绪。在资深心理咨询师王乐怡看来,蒙达的人生从巅峰跌落谷底,都是因为不甘平庸的执念和孤注一掷的冒险。这场投资失败,实际是他童年内心从未愈合的创伤、对财富的偏执渴望,以及对现实的逃避所共同酿成的苦果。

  “在‘全家希望’的沉重期待下,蒙达早早学会了将真实的自我折叠、藏匿,只对外展示毫无瑕疵的‘完美人设’,他内在的敏感、对家庭氛围的厌恶,都被他强行转化成了‘必须优秀’的向上动力,这样的执念塑造了他,但也害了他。”王乐怡表示,在蒙达顺风顺水的那些年里,他从山村考进大学,到银行快速升迁,一路上从未体验过挫折的滋味,所以当辞职后的豪赌落空,债务如山般压来,婚姻濒临解体时,他最大的痛苦并非源于金钱的损失,而是“完美人设”的彻底崩塌。他不愿意向家人坦露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无法接受从云端彻底跌落后别人的眼光,因而只想着如何逃避和脱身,从没有脚踏实地从头来过的想法。

  王乐怡表示,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后有勇气以最朴素的姿态爬起来。蒙达一直追求上扬的人生曲线,但生命的韧性往往是在下行、触底,乃至破碎时才得以重新激发,因而建议蒙达从承认现状、接受失败开始,从那个“完美无缺、一直高光”的自我中走出来,接受一份或许平凡但稳定的工作,制定一份可行的还款计划,这或许才是从逆境中翻身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