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味道,是跟着人一辈子的。
黄昏时分,走在陌生城市街头,风从楼宇间穿过,带来谁家的饭菜香。就那么一瞬,我愣在原地——那味道太像外婆的厨房,老酒里掺杂着酱油的香醇,熟悉而亲切。童年的记忆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悄悄走到我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旧黄色的童年,是用外婆的酱油来润色的。
那时候,外婆的厨房虽然小,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台面上总是摆着一瓶生抽,瓶口微微带渍,那是日复一日倾倒留下的岁月痕迹。
清晨,我倚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像一支轻快的晨曲。人还迷糊着,闭着眼睛,却仿佛看见外婆在打鸡蛋,筷子在碗中密密地搅,锅里的水嘟噜嘟噜沸腾,外婆便把蛋液和着筷子往水里一送,蛋花被搅散开来,一缕一丝,似漂浮的花瓣。关了火,外婆舀起一勺白糖,为这碗汤注入灵魂。印象里,蛋汤会盛到一个花边小碗里,然后——“囡囡,起床了!”
“再睡一分钟!”
正午,太阳最旺。
外婆喜欢把中饭摆在窗边,让光顺着窗户斜进来,晒在外婆微佝的背、我光着的小腿上,和热腾腾冒着气的饭菜上。
我伸长筷子,一口梅干菜,一口肉,煨到半透明的肉连带着皮,轻轻一抿就散了,油脂的香唇齿弥漫。剩下的汤汁也是我承包,和着大米饭油亮油亮的。饭后,外婆把窗帘拉上,阖着眼眯觉,而我顶着个鼓一样的肚坐在电视机前蹲守第六频道。一切静悄悄的,只有蝉鸣,时响,时罢。
被炒菜的香味填满的,是傍晚。家人都回来了,厨房也就更热闹了。砧板笃笃,油汽滋啦。炖着芋头排骨的砂锅噗噗作响,锅盖上的气孔冒出长长的白气,我看着,就像归家时的袅袅炊烟。葱花的、酱油的、姜片的各种味道弥漫整个屋子,将小小的我包裹在幸福里。
那时候,我觉得时间那么轻、那么慢。可这仿佛永远过不完的好时光,居然如白驹过隙,二十年光阴,忽然而已。
我长大了。
我依依惜别,外出求学、工作。我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赶路,学会了几口对付一顿饭。我也很少再有一个完整的下午,可以浪费在等一锅汤上。家里的来电,我总是那几句。家里都好吗?身体最近怎么样?下次回来,一定。挂了电话,我怅然若失,想着要多回去看看,但旋即,心思就被更多的琐事牵扯走了。
一个下雨的夜里,我久违地梦见自己坐在窗边,看着锅中水汽慢慢升起来,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急。很奇妙,在梦里我居然闻到了灶台的味道。醒来,我坐了良久。
第二日,我买了回家的车票。
我知道,我怀念的不只是那些菜,也是那个可以慢慢等待、被安稳爱着的孩子。那股灶台味,时常在我低落时,从记忆的某个缝隙里钻出来,轻轻抱着我。那些味道,是跟着人一辈子的。
家在何处,锚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