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有上坟扫墓的习俗，可以缅怀先祖，亦可祭奠英烈，似乎各地都一样。但叫法上略有不同，至少在虞北一带，我们称扫墓为“吊柏”，实际并未吊柏，而是插柳。到了清明前后，乡间的柳枝，正是鹅黄翠绿，英姿勃发之际，贺知章《咏柳》有云：“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说的正是此种情景。
记得小时候，老家遍地杨柳，河岸村口，田间地头，柳枝唾手可得。到了清明节前的这几天，父亲照例会拿出收割用的镰刀，斫下几条形态较好的柳条，趁着清晨田间劳作前的空隙，把它们插在先祖的坟茔前，算是完成了这一年的一桩大事。再过几年，尊老敬老、寻根问祖这件事，就被小辈们记在了心里，直到长大成人，“吊柏”之事，也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父亲说，“吊柏”扫墓，除了祭奠祖辈，还有教化后人的作用。自己这一代把这件事做好了，自然不用担心后代会把自己忘了。所以对于“吊柏”，父亲是认真的，每年必亲力亲为，郑重地拿出镰刀斫柳，并让我跟在后面，一起去先人的墓前凭吊。年复一年，父亲逐渐老迈，遂将“吊柏”之事衣钵相传，托付于我。我开始成为全家的“顶梁柱”，然而“柱”下无人，对于教化小辈的作用，自然一点都没有起到。这也成为父亲的心病，每每念叨：乃父老去，有你“吊柏”，你若老去，何人“吊柏”？
到我开始“吊柏”的那几年，村中绿化逐渐萎缩，河岸的柳树也因重建驳岸护栏，全部砍去。乡村渐美，但儿时的野趣却少了。村里想要找到一棵柳树，似乎成了一桩难事。正好从那时起，镇街上有了卖盆花的，姹紫嫣红，连花带盆，七八元一盆倒也不贵。于是按数配比采购，清明节当天带去先人墓前一一放好，虽然多了“寻花”的流程，却也省去了“问柳”的环节，不必折柳斫柳劳神费思，倒也轻便省力。只不过插柳的习俗，至少到我这一代，有了湮灭的可能。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对于平民百姓，“祀”也显得尤为重要。有关清明节“吊柏”扫墓的习俗，或许是我多虑。不管是插柳还是献花，物质只是形式，心结才是内因。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心印。或许到了我的下一代，插柳变成了种竹，一切皆有可能，只不过父亲的那个时代，仍然是杨柳依依的那个时代，那里有我儿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