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律动”主题展在浙江图书馆展厅展出。
志愿者带小树友们观察一棵树。
树友们写的诗集。
又是一年植树季，当很多人拿起铁锹，在泥土里埋下新的绿色期许时，有一群人却选择了另一种与树相处的方式——他们不急着栽种新苗，而是甘愿为一棵伫立已久的老树，驻足一整年。
通勤路上，他们抬头看旧芽环痕；夜色深沉时，他们打着手电筒凝神端详树皮沟壑；闲暇时光，他们把果实做成手工艺作品、把花期酿成诗句……这样的“慢坚持”，一晃已是第五个年头。现在，这群被称为“树友”的人，依然守着这份朴素的热爱，用日复一日的注视，观察身边的一棵树。
吐绿：
她的“树梦”，促成“观察一棵树”
“观察一棵树”的发起人林捷是诸暨的一位植物爱好者。2019年，她读到《怎样观察一棵树》，被深深吸引：“原来‘读’一棵树，可以像读一本书那样系统。”随后，她又看了《种子的自我修养》，作者用一年时间观察草本植物拟南芥，她不禁自问：“人家能用一年观察一株草，我们为什么不能观察一棵树？”
林捷把这个念头先落在自己脚边。她家楼下和通勤路上有几棵水杉，四季变化清晰得像日历：春天新叶柔软，夏天羽状叶片铺开，秋冬转为铜红与褐色，落叶后枝条显现。后来她去诸暨斯民小学上植物课，得知该校校友、古植物学家斯行健先生写过《水杉》，这更坚定了她把水杉选为观察树种的念头。她开始记录芽如何松动、叶如何伸展、树皮怎样在雨后颜色变深；也顺手记下与水杉有关的诗文、旧事。几年下来，她发现自己真正获得的并不是“多认识了几种树”，而是拥有了更细致的观察力和更开阔的视角。
2022年，林捷发起“观察一棵树”项目，在“壹木自然读书会”进行成员招募。因为该读书会有20多人来自“浙江大学植物达人训练营”。项目一发布，很快得到响应，16个树组马上成立，每组认领一种树当“主角”，每个树组按一年二十四节气完成观察作业，再配合月度分享，树友访谈，把零散的发现集结成可回看的记录。
抽枝：
相伴而行，共赴树影流年
2022年年底复盘时，树友们发现，一群人携手同行，观察变得更清晰、有序且有趣。有人负责把术语讲明白，有人擅长拍照与标注，有人把疑问抛出来让讨论发酵，更重要的是，孤独时总有人唤你一声：“你今天去看树了吗？”此后，“观察一棵树”项目规模在这样的接力里扩展。2025年，观察小组扩展到30多个，全国有近800人参与该项目，一年下来的节气作业累计有6000多份。
绍兴树友们的关系也因为该项目而越来越密切，大家相约去看树、看虫、看鸟，一起参加夏令营和自然主题旅行。群里还有位小树友是塔山中心小学的学生王羽桐，她在志愿者的带领下观察了一年樟树，学会了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一棵树，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一棵树。她回家把自己的经历和收获讲给妈妈听，第二年，妈妈也报名加入了柳树组，母女俩一人一棵树，彼此成了对方的“看树搭子”。
展叶：
“在地博物”，身边即是“宇宙”
“观察一棵树”项目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选树目标必须在生活圈里，比如小区、公园、单位或通勤路上，以确保能常常见到这棵树。林捷说：“很多人觉得熟悉的地方没什么可看，其实身边有大量未被认真理解的事物。”
这背后蕴含的是“在地博物”理念：观察不一定得奔赴远方，真正的观察应该始于脚下。参与者夏艳说她至今记得2022年“大雪”节气的清晨，身为“香樟组”组长的她，上班前照例去小区看定点观察的小樟树。寒风里手指发僵，她仍想给小树拍“节气仪式照”，举起手机时，余光瞥见树桩上一团湿亮的蠕动—— 一只蛞蝓正在产卵，她屏气按下快门。“这种画面，平时只在图鉴里见过。”她说，“当你真正把树当成朋友，树也会告诉你全部的秘密。”
“在地博物”的另一个好处是随时可进行。夏天太热，夏艳就把观树时间挪到夜里，散步时用手电筒照向树皮，那沟壑纵横的树皮在她眼里像地貌形态，潮湿缝隙像苔藓森林。她笑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往下、往小”，从前只注意螳螂卵鞘这类显眼事物，如今能在树皮里辨认跳虫、蜘蛛、白蚁等各类小生命，像在看一栋公寓的住户名单。
分蘖：
文创赋能，书写生命轮回
当观察积累到一定厚度，它会溢出笔记本，变成可以被触摸、被展示的结晶。树友们的表达欲在观察树的过程中被不断激发：自然笔记、博物画、剪纸、编织、缠绕画……这些不是一时兴起的“文创冲动”，更像是把一年里反复凝视的细节，换一种方式保存下来。
2022年首个观树周期结束时，树友们完成了一本诗集。不少作者从没写过诗，语言未经雕琢、格式并不规整，但每一句都带着木质的香调。树友“安可”写斯民小学的楸树：“如果你来访斯民，请在楸树下坐一会儿，听听风与它的对话……”树友“红茶”只写了两句，却直抒胸臆：“在树下站一站，就很好啊……啊，水杉！”
结果：
深耕“观察”，终获全国“最佳”
这些文字后来与自然笔记、手工制品一起走进了展厅。2023年春天，由浙江图书馆主办，“壹木自然读书会”协办的“生命的律动：林间的二十四节气”主题展在浙江图书馆展厅展出，展览从“节气释义”“节气森林”“节气游戏”等板块展现大自然中二十四节气的循环律动，体现自然界的勃勃生机。展览期间好评如潮，随后在浙江省40多个图书馆进行巡展，观展人次超过5万。
此外，该项目其中一个分支项目——“观察一棵樟树”科技志愿服务项目，入选中国科协办公厅公布的“2023年度科技志愿服务先进典型名单”，获评最佳科技志愿服务项目。但对树友们来说，奖项从来不是终点，展览更像一次面向公众的招募：让更多人意识到，身边那棵树并不只是绿化背景，它有节律、有生态、有历史、有故事。
冠成：
读懂自然，守好一树深情
2026年，“观察一棵树”项目迎来了它的第5个年头，时光流转，初心未改，这场与树木的温柔约定仍在继续。
记者了解到，目前项目下设23个小组，桂花组、樟树组、银杏组等，聚焦身边常见树种，出门便能开展观察。每组设组长，还有节气管理员定期总结分享，一个个小组似繁茂枝丫，让这棵“共同之树”扎根更广阔天地。
植树节提醒我们种下一棵树，而这一群可爱的树友们却提醒我们：守住一棵树意义也重大，这，便是“观察一棵树”项目最动人的地方。它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复杂的形式，只是一群人，用最简单的方式，与树木对话，与自然共情，最终在其中读懂了自然，也读懂了自己。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