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晓雾（国画） 王葱葱 作
李光明
新年刚过，耳边还回荡着鞭炮声的时候，家族里传出了表姐突然去世的噩耗，春天的空气中一时带上了几分凉意。
噩耗传到的时候，一向刚强的父亲竟然像个孩子一样落泪了。长辈送别晚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锥心之痛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无常。看着父亲日渐弯曲的脊背，我的心头不禁一紧——曾经在乡村球场上矫健如飞、球技出类拔萃的那个身影已经老去。
为了解开父亲的心结，那天我一早拉着爸爸去外面打羽毛球。
天空蓝得发亮，像洗过一样，但春风很冷。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我下意识地往顺风方向走了一点，羽毛球运动中逆风费劲、顺风省力，见父亲回球吃力的样子，我马上调整了站位，把顺风位置留给了父亲。父亲打出的球一下子平滑流畅了许多。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连接着球场两端专注的目光，也传递着彼此的默契……不久，父亲挥拍的速度变慢了，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但是每次球落地的时候，他的眼里都会透出一丝不服输的光芒。我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爸妈为十里八乡的人盖新房，偶尔空闲时会陪着我打羽毛球，而且为了激发我的自信，总会想着法儿让我有更好的发挥，现在轮到我小心翼翼地接球了，只想让“对手”打得舒服一点。
在互相的抽杀、轻吊之中，我感觉到了父亲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悲伤有时候无法用语言去化解，但是可以用汗水来消解。几局球下来，父亲似乎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掌控感。
休息时，父亲对我说：“大人不贪心，只盼着孩子没有犯错，积极上进，身体健康就好。”这话虽然朴实，却是天下父母对孩子的基本期望。在他们眼中，家族的兴旺不在于家产丰厚，而在于家庭成员之间互相关爱，所有人都过着健康、快乐、和美的生活。
现实的压力就像一条无形的传送带，把我们拽着往前走。在快节奏的生活里，陪老人打打球之类也成了一种奢侈。我们的工作、社交、KPI几乎占据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和父母聊聊天，都成了很多人日程表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只有当死亡突然降临的时候，才明白，那些被我们一再推迟的陪伴，早已失去了机会。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在风中听来，格外让人心痛。我们总是觉得时间很充裕，父母也会一直庇护着我们。其实每个人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不给爱留白的话，就会被琐碎和平庸填满。我们穷尽一生追逐远方的地平线，却忘了身后那道背影正在逐渐变矮。
打完球，我发现父亲的脸色已经变得红润起来。我感受到父亲心中的那份沉重，似乎已随着刚才那些白色弧线，一点点消解在风中。
从今往后，但愿我们都能学会替长辈减压。比如在风大的时候陪打羽毛球，主动走到下风口去。那不仅仅是一个站位的变换，更是一种深情的接纳。用我们的负重前行，换取家人的顺遂人生。让爱在羽毛球的一次次起落间循环往复，让家庭的温情也在每一次挥拍、每一次回望中，汇聚成最强大的力量，抵御岁月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