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皇甫庄老家,我又想起了老街菜市场里的那个旧书摊,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
拐角处,那个旧书摊还在,只是换了主人。当年逛书摊的情景,依然清晰如昨。
第一次留意到它,是个周末的清晨。我跟母亲去买菜,无意拐进那个角落,竟与一摊旧书撞个满怀。泛黄的书本整齐码在架上,从诗词歌赋到少儿绘本,杂而不乱。摊主是个比我大十几岁的青年人,坐在马扎上捧着书,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叶,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书页上。那一刻,满市场的烟火气,仿佛都淡了几分。
那时我上小学,见我在绘本前站住,他温和地笑着说:“想看就翻翻,不买也没关系。”我小心翼翼拿起一本泛黄的《安徒生童话》,那天我站了很久,把故事翻了又翻。他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冲我笑笑,从不多言。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常客。尤其春节得了压岁钱,总要早早绕到那个拐角。他摸清了我的喜好,每次从架角翻出几本书:“这本你能读懂,试试。”我捧着书坐在小凳上,耳边的叫卖声成了背景音,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他偶尔翻书的声音,温柔相伴。
我爱书,这份热爱离不开他的滋养。他从不催我买,也不嫌我反复翻看,反而常与我聊书中的内容。我读不懂的诗词,他用浅显的话慢慢讲;我分享读后的欢喜,他耐心地听,偶尔补充几句。有一次,我为《西游记》里孙悟空被误会而愤愤不平,他笑着说:“读书就像过日子,有欢喜有委屈。读懂了这些,才算真读懂书。”此话,我记了许多年。
我渐渐长大,买书成了我和书摊之间无声的约定。每次挑一本递给他,他总会把书擦干净,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叮嘱道:“好好看,看完了还能来换。”有时书价稍高,他便笑着让几分,或随手塞我一小册:“这个也好看,送你。”
我买下的那些旧书摆在书架上,闲暇时翻开,墨香扑面,曾经读过的文字依旧温暖。有时,我带读过的书回去交换,听他讲旧书背后的故事,聊聊我的收获。烟火气里的书香,愈发醇厚。
后来,我去外地打工,回老家的次数少了,却始终忘不了那个角落。春节回来,第一件事仍是绕到那里,看看那位与旧书一起过生活的守摊人。他依旧坐在马扎上,眉眼依旧温和,只是头发白了,脸上添了皱纹。我注意到他起身拿书时,动作比从前慢,有时要扶着膝盖才能站起来。我像从前一样驻足、翻看、买一本心仪的,和他聊上几句,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菜市场的烟火气滋养着寻常岁月,旧书摊的书香滋养着我的心灵。
如今,守摊人换成了他儿子,也是个爱书人,眉眼间的温和与老摊主如出一辙。不变的,是那一架旧书,是阳光落下的方式,是我走近时心头涌起的那阵暖意。
“我爸腿脚不便,现在把书摊交给我打理。”新摊主笑着说,脸上充满喜悦与阳光。
我点点头,从架上取下一本书,在熟悉的角落里,慢慢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