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我正在单位上班,父亲突然打来电话,我心里一跳,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气恼:“在你爷爷枕头芯里,翻出5张存折。”他报了几个数字过来,都是定期,加起来不过两万多块钱。“现真不知道他省着这些,要留给谁。”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父亲的怨气,我是明白的。他给爷爷的生活费,爷爷总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却大手大脚地给别人花。堂哥买房子,他拿出一万;表妹出嫁,他又包上大红包;远房亲戚来了,他颤巍巍地掏出个塑料袋,抽出几张钞票塞进孩子手里……
父亲在手机那头说:“这些钱,够他平时好吃好喝了。”我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爷爷这一生,我是知道些的,年轻时种地,后来进了单位,没几年成了另类分子,吃了许多苦。等到恢复工作,人也快到退休了。
工作以后,我常买水果、保健品给爷爷,后来发现他几乎不吃,我就开始塞钱给他。我工作忙碌,孩子尚小,只能偶尔周末去看望一下,又能为他做什么呢?买吃的,他胃口弱了;添衣裳,他又不出门。每次走进爷爷的老屋,心里总是揪着。昏暗的光,一碰就微微摇晃的老式眠床,盖了几十年的发硬发黄的被子。他年近90岁,退休金一半付给照顾他的阿姨,剩下的管两个人的吃喝用度。我在外面跟朋友碰面,有时一顿饭就抵他一个月药费。给他钱,哪里是顾他,分明是买自己一个心安。
父亲不懂爷爷,我却又何尝懂父亲呢?他们眼见老人苛待自己,心里急,说出来的话便不好听。爷爷沉默地听着,心里的主意,却一点也没变。
我总想,父母何时能明白,对于一个行至生命尽头的老人,什么才是紧要的?当他的世界一天天缩小,小到只剩一张床、一把椅的时候,他唯一能抓住的尊严,大约就是“给予”小辈这件事了。哪怕给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那不是糊涂,那是一种抵抗,抵抗自己成为完全的累赘。我们总想给他我们认为好的,却很少问,他要的究竟是什么。也许,尊重一个人,便是尊重他那份固执的习惯。不强求他理解我们的“好”,而是试着去理解他的“怕”与“爱”,这或许,便是最大的慈悲了。
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街上,买过一碗木莲豆腐。5毛钱,一张皱巴巴的紫色纸币递过去,换来一份白色陶瓷碗里盛着的夏日小甜点。他看着我吃,笑成了满脸皱纹,自己却一口也不吃。那时的他,是给予者,是庇护者。而今,他蜷在病床上,用几张单薄的存折,固执地守着这给予者的身份,不肯放下。
那五张存折,父亲终究还是放回了原处。他没有再追问,爷爷也从未解释。只是父亲再去送饭时,有时会不经意地说一句:“今天炖了汤,侬多喝两口。”爷爷“唔”一声,慢慢拿起调羹。
他们之间,大约永远不会有酣畅的沟通了。但有些东西,或许本就不需要说破。就像那几张存折,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存的早已不是钱,而是一个老人,用他全部的方式,存下对这人世最后的、笨拙的牵念。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看见,然后,沉默地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