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绍兴气象博物馆南广场的竺可桢铜像。 (记者 董晓晓 摄)
竺可桢(前排居中)与气象研究所第三届练习班同学的毕业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今天的天气依然阴沉,偶有零星小雨,明天还是阴阴雨雨的天气,好在雨势不大,后天起天气转好……”打开“绍兴气象”视频号,主持人正在镜头前从容播报,身后屏幕上未来七天的天气趋势清晰可见。
如今,轻点手机便能获取精准天气预报。这份便捷可靠的背后,是一代代气象人将古人“看天吃饭”的朴素经验淬炼为“凭数说话”的严谨科学。在这股薪火相传力量中,竺可桢是耀眼的标杆。
2026年3月7日,我们将迎来竺可桢诞辰136周年。循着先生足迹回望百年,便会发现,“天气”从来不只是自然现象,更是一个国家与土地紧密相连的现代能力。
东关少年
问天求真探自然
上虞区东关街道建东西路的竺可桢故居,如今是全国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堂屋后天井草木葳蕤,四季流转,默默守护着先生童年对自然的最初好奇。
1890年,竺可桢出生在这里。东关,这座浙东运河之畔的千年古镇,曾在清代兴盛米市。先生父亲竺嘉祥经营承茂米行,家境寻常,却愿拿出三分之一的收入聘请名师章景臣到家授课,为少年竺可桢打开知识大门。
儿时的竺可桢总爱站在运河边,看船家观云识风行船,听农夫感叹“人种,天收”的无奈。天井草木的荣枯、梅雨的来去、瓦檐上的薄霜,都在悄悄告诉他:自然皆有规律。这份直觉后来成为他的习惯——把天气写进日记,把物候融入研究,把日常沉淀为数据,用一生践行对自然的敬畏与探索。
从东关毓菁学堂到上海澄衷学堂,从复旦公学到唐山路矿学堂,再到庚款留美,竺可桢始终朝着“强国兴邦”的目标前行。1910年赴美后,他先攻农学,希望振兴中国农业、缓解饥馑;后深刻意识到粮食收成与风雨的关联可通过科学预判,便转入哈佛大学专攻气象,立志破解“天”的密码。
1918年,竺可桢以《远东台风的新分类》获哈佛大学气象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首位气象学博士。彼时的中国气象事业几乎一片空白,天气预报由上海徐家汇观象台的外国人发布,全国仅有寥寥几处列强设立的测候所。竺可桢痛心地写道:“若此越俎代庖,喧宾夺主,固足为吾国学术界之羞,而言念国防,亦应为国人所不许。”
这份“不许”,是科学家的骨气与中国人的担当,也是竺可桢归国后行动的起点。他带着学识与赤诚,投身中国气象事业,誓要打破垄断,建立属于中国自己的气象体系。
北极阁上,点亮灯火绘风云
在绍兴气象博物馆南广场,有一尊竺可桢铜像。先生手捧书卷,目光深邃,仿佛在辨认风云。时光回溯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气象工作还没有今天这般便捷:没有随时刷新的雷达回波,没有一键生成的数据统计,更没有“未来七天”的轻松表达。要把天气说清楚,靠的是一次次准点观测、一张张手绘天气图,以及把分散数据汇聚起来的耐心。
1927年,竺可桢担任气象研究所所长。他深知,唯有建立自己的气象研究机构与业务体系,中国才能摆脱对外依赖。1928年,他主持建成南京北极阁气象台。这是中国现代第一座气象台,并一度成为全国气象科学研究中心与业务指导中心。它的意义不只在“第一”,更在“可以独立发布”:中国人终于掌控自己“看天”的话语权,台风警报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源头。
气象学家朱炳海回忆过北极阁的一个冬晨: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他照例凌晨五点半起床,准备六时正点观测气压表、温度表,查看雨量筒是否有降水痕迹。天色仍暗,万籁无声,忽然所长办公室的灯亮了——竺可桢已来检查工作。这个场景像一枚钉子,把“求是”精神钉在了气象业务最细小、最关键的环节:观测是否准点、记录是否确实,决定了后续一切分析与预报是否准确。
1930年元旦,气象研究所正式绘制东亚天气图,独立发布天气预报与台风警报,这是中国人首次在自己的土地上自主预报风云,标志着中国气象事业迈出历史性一步。那张绘满等压线、锋面、风面的天气图,每一个符号都承载着竺可桢与同行们的心血,彰显着打破垄断的决心。
竺可桢的开创,更在于完整气象观测体系的构建。他深知,单一观测点只是孤证,唯有联网才能形成对大气的整体认知。几年间,他奔走建成几十个测候所,织密全国测候网;1929至1937年间,他又在气象研究所开办四期学习班,培养近百名技术人员。其中,第三期学员、绍兴人顾钧禧,后来成为了著名的气象编译专家。1944年4月3日的日记中,竺可桢这样写道:“顾为三届训练班成绩最佳之人,余甚喜其能赴美深造。”字里行间满是对后辈的期许与事业后继有人的笃定。
百年回响,故园情深续薪火
竺可桢的日记里,处处可见对故乡绍兴的眷恋。1944年5月5日,他在遵义写道:“适值立夏,犹忆在南京时,每逢立夏,则黄莺、布谷鸣,洋槐开花,满布北极阁。樱桃上市,后湖游人极盛。现在遵义过立夏,则樱桃方上市……此间五月间气候比南京要早一星期,似与杭州相近也。但此间燕子比绍兴早,三月中已到,绍兴则在春分。”
绍兴气象博物馆馆长王雪阳在其所著《气象科技文化与绍兴》一书中引用了这段日记。在他看来,竺可桢漂泊西南之时,心里仍惦记绍兴的节候;而在科学意义上,这也是对不同区域物候与气候节律的对照记录。今天,当人们讨论气候变化对物候、农业与生态的影响时,这类长期、连续、细致的精准记录,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科学价值。
踏入绍兴气象博物馆五楼,迎面便是竺可桢纪念展厅。浮雕上的先生,面庞清癯坚定。展柜里陈列着竺可桢家人捐赠的照相机、高度表、野外旅行包——这些都是他在全国各地考察时用过的工具,磨痕斑驳,仿佛还带着跋涉的风尘。多媒体互动屏上,旧仪器、手稿与现代云图交相辉映。讲解员告诉记者,常有学生驻足凝视,“像在和课本里的名字对话”。
此外,记者还从绍兴市气象局了解到,他们去年已启动《竺可桢与浙江气象》编纂工作,现已累积数万字文稿、数百张图片,预计于今年年底出版。编书看似“回头看”,更是面向未来的整理。当早期台站的建立、气象高等教育的源起等浙江气象史脉被一一厘清,才能明白如今的现代化气象网络,是一代代气象人砥砺奋进的成果。
从“故乡的云”到“北极阁的灯”,竺可桢用一生践行“求是”精神,为中国气象事业拓土。136载岁月流转,先生精神从未远去,而是化作清风、灯火与初心,继续守护古越大地的风云,照亮中国气象事业的前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