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绍兴古城以北,是个二百来户人家、一千多号乡亲的中等村落。上世纪80年代,青石板路的尽头炊烟袅袅,一间供销社代销店就嵌在这片烟火里。
小店没选在村口要道,反倒挤在鳞次栉比的民居中间,像位守在巷口的邻家老友。那是间带院子的青砖平房,院子角落总堆着一排排酱色酱油坛与深褐老酒坛,或空或满。
屋里的木制柜台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温润的光泽里浸着经年的人气。柜台将买主与货品隔开,却隔不住满店的热闹。柜台里的三面货架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瓶瓶罐罐各归其位。大到几十斤的坛装老酒,小到缝衣的针和线,村民们柴米油盐里的需求,几乎都能在这里寻到着落。
守店的是位城里来的女同志,40岁出头,皮肤白净,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和村里常年下地的乡亲透着不一样的清爽。她性子温软,天不亮就开铺门,先把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再挨个整理货架,连坛口的标签都要捋得端正。她有本蓝皮记账本,村民们手头紧时可以赊账,她就一笔一画记下来,字迹娟秀。小店每半个月进一次货,雇一艘水泥船,找村里年富力强的小伙子帮忙搬卸。大家都会等船靠岸的消息,盼着知道小店里来了什么新鲜好货。
这小店也是村里的“情报站”与“歇脚地”。乡亲们顶着日头在田里忙完一天,卸下锄头、洗去泥污,总爱捧着粗瓷茶杯往这儿凑。买盐的大娘、打酒的老汉、买糖的小孩来来往往,脚步不停,笑声也不断。时间在电灯暖黄的光晕里慢慢流淌,这里成了乡亲们消解疲惫的最好去处。
大人们常差我们揣着空酱油瓶、老酒瓶去店里,铝制提子舀起清亮的酱油,顺着瓶口滑进瓶里,溅起细碎的泡沫;醇厚的老酒倒出来时,酒香能缠在衣角好一阵。最让我们欢喜的便是这种跑腿活儿——买完指定的东西,总能落下几分零钱自由支配。水果糖可以按颗买,剥开糯米纸含在嘴里,甜意能从舌尖渗到心里;松松软软的鸡蛋糕论块卖,咬一口满是鸡蛋的鲜香。我还常捧着粗瓷碗去称什锦菜,酸中带鲜的滋味配白粥最是爽口,这份味道如今再也难寻;有时也会攥着一元“巨款”,带着小玻璃瓶去称一两“百雀羚”雪花膏,细腻的膏体抹在手上,是淡淡的清香。小店里最金贵的零食要数橄榄,我只有生病时才能吃到。油纸包着的橄榄初入口是淡淡的酸涩,咽下去却有清甜的回甘,慢慢驱散身体的不适。
后来,个体杂货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家供销社小店的生意渐渐淡了,最终关了门,消失在时光里。但它曾有的烟火气,却永远烙在了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