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上妆的程相荣。
见习记者 孙夏莹 记者 张峰
正月初六晚,新昌县尹桂芳大剧院内,传统大戏《闹九江》火热上演。台上,一位身着兵卒服色的演员穿插于队列之间,完成着一次次精准的走位与翻扑。这场“中青少”三代同台的演出中,老兵卒的扮演者程相荣并不起眼,却默默托举着整台戏的根基。
程相荣,山东菏泽人,新昌调腔剧团一位资深演员。在剧团里,有一个朴实的称谓——“底围子”,即饰演配角、奠定整台戏基底的演员。今年44岁的他,艺龄约30年,参演配角逾千场,对他而言,戏台之上无小角色,每一个身影都是“一棵菜”里不可或缺的叶片。从青年时追逐主角光环,到中年后甘当传承基石,他用半生诠释了何为对艺术的敬畏与坚守。
从“误入”梨园到“武生”绽放
程相荣的戏曲启蒙,始于堂哥的影响与他幼年时那股席卷乡村的尚武之风。“小时候就喜欢这个,就想去学。”11岁那年,他怀揣着一个朦胧的“武术梦”,进入了当地的艺术学校。到了学校,翻跟斗、练扑跌,他练得兴高采烈,许久之后才恍然:“原来我学的是戏曲。”
后来,因浙江民营剧团市场繁荣,在堂哥程宝省的提议下,少年程相荣背起行囊南下闯荡。第一场演出是在新昌县小将镇的文化中心,一场戏演下来,他拿到了15元报酬。“心里可开心了。翻跟头、打靶子,一套动作下来一天能赚这么多!”他说,自豪感油然而生,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将“戏曲”与“安身立命”联系起来。
然而,市场需要的是即时可用的“零件”。在民营剧团,他最初的价值主要体现在“翻扑跌打”的武戏基本功上,扮演的多是无名兵卒、家丁院公。他甘之如饴,但也暗自用功。别人演出时,他常在侧幕凝神观摩,记住动作、身段,私下反复模仿苦练。他形容那时的自己就像一块海绵,拼命汲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养分。
“就这样跑龙套跑了几年,一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他回忆道,转变发生在温州的一场演出中,他看见一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师弟,已从昔日的配角成长为挑大梁的武生,英姿勃发,满堂喝彩。“当时给我很大的触动,人家在进步,而我踯躅不前。”如潮水般涌来的失落感燃起了他内心对舞台中央的渴望。
怀揣着“转表演,做主角”的想法,17岁那年,他辗转加入安徽芜湖的一个黄梅戏民营剧团,决心破茧。似乎命运也眷顾他,在一次《罗通扫北》的演出中,因演员临时缺位,剧团让他顶上了一个娃娃生的角色。这个需要些许文戏表演的小角色,他完成得令人出乎意料。演出结束后,团长惊讶地说:“没想到文戏你也可以。”这句认可,为他推开了另一扇门。
自此,他的角色一点点变大:从几句唱词的小配角,到有完整故事线的次要角色,再到独当一面的主角,他慢慢地成了剧团里的“台柱”之一。为了弥补理论知识的匮乏,他每天清晨6点雷打不动地练功,对着老师的示范反复揣摩“只可意会”的身段精髓。在扮演《三请樊梨花》中的薛丁山时,他大胆融合武生的矫健与文生的儒雅,运用“火烧”“水袖”等技巧,塑造出一个立体鲜活的形象,赢得满堂彩。
从“台柱”到“底围子”的修行
2019年,程相荣作了一个令许多人不解的决定:离开已站稳脚跟的黄梅戏舞台,再次来到新昌,加入新昌县调腔保护传承发展中心(调腔剧团)。让人意外的是,这一次,他主动选择回归“配角”行列。
“落差感肯定是有的。”他坦言,曾经是聚光灯下的焦点,如今要重回侧幕边缘,心理调整并非易事。但调腔艺术的独特魅力,很快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调腔不像黄梅戏语言通俗,它更古朴,甚至有些晦涩,但它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600多年的历史。”这种历史的厚重感与文化的独特性,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在新昌调腔剧团,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底围子”。但他潜心钻研每一个小角色:“哪怕只是一个报子的‘有请——’,气息、节奏、姿态都有讲究,都要贴合当时的戏情戏理。”他将北方戏曲大开大合、注重气氛的表演风格,与南方戏曲细腻精巧、注重技巧的特质相融合,为调腔的武戏与龙套表演注入了新的活力。
在他看来,舞台艺术是整体的艺术。“主角没有配角,这场戏也演不好。配角也是重要的角色。戏曲讲究的是‘一棵菜’的精神,菜心、菜叶、菜帮,缺一不可,都得是新鲜的、到位的。”这份对“配角”价值的深刻认同,让他彻底沉静下来,将“做精配角”视为新的修行。
2020年,随着新昌调腔第八期传承班的开办,程相荣的人生角色又多了一重:老师。第一次站在学员面前,他感到一种奇妙的转变。“不会老想着我自己以后要追求什么样子。把孩子培养好,等于是让我的精神、我的技艺延续下去。”他说。
在教学中,面对零基础的年轻学员,他将一个个舞台动作拆解成数个基础步骤,从眼神的走向、手指的力度,到腰身的转折、步伐的虚实,逐一讲解、反复示范。他深知,戏曲的韵味藏在最细微的筋骨律动里,任何一点含糊,都可能让表演失去灵魂。
“老师教动作极其负责,他告诉我们,台上哪怕一秒钟的亮相,台下都需要千百次的练习。”学员梁嘉华说。去年,在市折子戏大赛中,梁嘉华凭借在《金翅大鹏》中展现的扎实功底与出色表演,荣获学生组第一名。
他的眼里
“戏比天大”
去年,在一场调腔折子戏专场排练中,程相荣不慎受伤,但他仍坚持完成了演出,事后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拼命,他回答得朴实:“戏开了锣,就不能停。演员在台上,命就是戏的。我这点伤,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能让整台戏砸了,不能让观众失望。”
2020年、2021年,他连续两年被新昌县调腔保护传承发展中心评为年度工作“特别奖”;2024年,他获评新昌县文旅集团“十佳优秀派遣工作者”。舞台上也佳绩频传:2021年,他参演绍兴市庆祝建党百年大型文艺演出;2025年,他参演的多部剧目在省级比赛中斩获金、银、铜奖。这些荣誉,是对他这位“最佳绿叶”的肯定。
如今,程相荣的工作、生活紧紧围绕着剧团与传承班。演出、教学、排练,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乐章。他依然痴迷于钻研那些“小角色”,也会在指导学员时格外认真。他将多年来积累的实战经验,尤其是武戏技巧和角色揣摩方法,都倾囊相授。看着年轻学员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他觉得“比自己在台上得个满堂彩还要实在,还要长久”。
程相荣说:“调腔传到我们这一代,不能让它散了、断了。我能力有限,成不了大角儿,但我能把手上的活干好,把知道的东西教给年轻人,让他们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这就值了。”
新昌调腔剧团现有演职员60余人,其中既有像程相荣这样的中年骨干,也有刚从传承班毕业的青春面孔。他们排演的《北西厢》《闹九江》《目连救母》等代表性剧目,既恪守古韵,也尝试着契合当代审美的创新表达。
“新昌调腔,是‘中国戏曲的活化石’。”新昌县调腔保护传承发展中心负责人俞臻杰告诉记者,它承袭古南戏遗风,唱腔高亢激越,表演古朴粗犷,保留着“不托丝竹,锣鼓帮扶,一唱众和”的原始形态。然而,这门古老的艺术也曾历经风雨,一度面临消亡的危险。“调腔需要融合,像程相荣般将北方戏曲的恢宏气象与南方戏曲的细腻技法融会贯通的演员,正是这门古老艺术在传承中活化、发展的宝贵助力。”(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