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青铜骑马俑灯。
《支遁爱马图》
《云山策马图》
《伯乐相马图》
“马”字砖雕杯垫。
竹编作品《昭陵六骏》（局部）。
2026年，农历丙午马年。“龙马精神”在华夏文明中奔腾不息。在绍兴的稽山鉴水间，马的形象从未缺席。它既是古战场上传檄四方的战骑，也是文人墨客笔下的精神图腾，更是民间匠人指尖的灵动意象。
穿行于书画墨痕、砖石纹理与竹篾经纬之间，越地的“马”少了几分北地草原的苍茫粗犷，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俊逸温婉。这些镌刻在时光里的精神之马，踏过历史的烟雨，跃入当代的日常，在岁月的长河中奏响着跨越千年的嘶鸣。
墨韵牵马 任伯年笔底的诗意哲思
清末民初的上海，风潮激荡，催生了独树一帜的“海上画派”。从山阴走出去的任伯年，便是这一画派的领军人物。在他的笔下，马不再是单纯的物象，而是承载着哲思与情致的艺术载体，尽显越地文人的审美风骨。
《支遁爱马图》堪称任伯年人物题材绘画的巅峰之作。画面中，东晋名僧支遁斜倚芭蕉，目光悠远，凝视着身旁的骏马；骏马扬蹄回首，仿佛正在与高僧对话。画旁题记述及千古典故：时人质疑僧人养马，支遁答曰“贫道爱其神骏”。任伯年以劲健松秀的线条勾勒马的轮廓，淡赭色晕染出肌肉的起伏，马的眼神温顺而通灵，宛若洞悉禅机。这不是疆场征战的战马，亦非俯首听命的厩畜，而是挣脱世俗束缚、象征美与自由的灵物。驻足画前，观者仿佛能听见支遁与马的玄谈，字字关乎美，句句皆性灵。
《云山策马图》则取李白“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的诗意，意境奇崛壮阔。画面中，旅人骑乘马行于山道，峭壁迎面而立，云雾萦绕马头，将诗中的险奇之境演绎得淋漓尽致。在这里，马是行者，更是诗意的载体，与山水自然浑然一体。任伯年将书法的飞动笔意融入山石皴擦，画马则工写兼备，既精准捕捉骏马的体态神韵，又不失笔墨的洒脱灵动，尽显“意到笔随”的艺术境界。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韩愈的这一名句，道尽了人与马之间的千古羁绊。任伯年的《伯乐相马图》便将这份“知遇之恩”藏于笔墨之间。画中伯乐倚树凝神，审视着一白一棕两匹骏马，神情闲适却目光如炬。两匹马姿态安然，却骨骼清奇。任伯年并未刻意渲染骏马的夸张动态，而是通过伯乐捻须沉思的专注与骏马从容伫立的安然，将“发现”的张力拉满。这幅画，画的不仅是马，更是价值与知遇的东方智慧。
文博寻踪 汉俑砖雕里的越地马影
近日，浙江省博物馆推出“百骏迎祥——丙午新春马文化特展”。步入展厅，一件来自绍兴的珍贵文物——东汉青铜骑马俑灯，率先映入观众眼帘。这盏造型精巧的俑灯，如同一把穿越千年的钥匙，缓缓开启越地马文化的尘封记忆。
这份文博记忆，并非只藏于博物馆的展柜之中。驱车前往诸暨东白湖镇斯宅古村，便能完成从“馆藏文物”到“露天博物馆”的时空切换。2001年，斯宅千柱屋与笔峰书屋一同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江南宗族建筑的“活化石”。千柱屋正厅照壁上的《百马图》砖雕，正是这座活态建筑宝库中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这幅长7.2米的浮雕，由21块青砖拼合而成，共雕刻53匹马，构成了一幅人马熙攘、生机盎然的田园画卷。站在照壁前，马群是绝对的主角，它们或卧于溪畔休憩，或引颈昂首嘶鸣，或三五成群嬉戏，或扬蹄缓步小跑，每一匹的姿态都是独一无二的。牧马人穿插在马群之间，更添市井烟火气：他们或执刷洗马，神情专注；或倚树小憩，惬意悠然；甚至还有叼烟杆蹲坐闲谈者，眉眼间满是闲适。背景中的山水林木层次分明，飞鸟走兽点缀其间，构成了一个鲜活的微缩世界。匠人的雕工堪称精湛，马的肌肉线条、飘逸鬃毛，牧人的衣褶纹理、神情样貌，都在青砖之上被细腻呈现。这里的马，既非庙堂之上的龙马，也非文人笔下的逸马，而是扎根田园的劳作之马，健硕温顺，饱含着民间智慧对生命力的由衷赞美。
从汉代青铜骑马俑灯的幽幽微光，到明清百马砖雕的勃勃生机，一条越地马文化脉络清晰浮现。
指尖传神 竹丝砖瓦间的当代嘶鸣
时光流转至当代，绍兴人关于“马”的文化叙事，从未止步于故纸堆与旧墙壁。在非遗传承人与能工巧匠的指尖，马的形象被赋予新的材质与功用，奏响出新的嘶鸣。
嵊州文创主题馆内，巨型竹编《昭陵六骏》引人驻足。这件作品长8.22米、高2.35米，以唐代昭陵石刻中的六匹战马为原型，用竹编技艺复制而成。匠人运用超过150种编织技法，以细竹丝挑压穿梭，不仅精准还原了战马劲健的骨骼、飘拂的鬃毛、华丽的鞍鞯，甚至连石刻的斑驳质感都栩栩如生。光线透过竹篾的缝隙，在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让这六匹战马仿佛从历史中破壁而出。
“这件作品从1983年开始制作，1984年远赴英国伦敦参展。当时英国政府曾出价100万英镑想要收购，我们婉言拒绝了，只为让这件国宝级作品留在故土，更好地传承下去。”讲解员黄梦蝶告诉记者。这不仅是对文化瑰宝的守护，更是传统技艺走向世界的自信亮相。而马，正是这场文化交流中最好的使者。展馆内，《秦陵铜车马》等竹编作品同样很受欢迎。“很多游客都会拍照打卡，感叹骏马的磅礴气势。”黄梦蝶说。
在新昌县天功坊砖瓦有限公司的工作间里，省级非遗“传统砖瓦制作技艺”传承人俞秋红，正专注于青砖雕刻。如何让砖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她多年来的思考。在她的刻刀之下，砖雕从恢宏的照壁，走进了寻常百姓的茶桌。她设计制作的一系列砖雕杯垫，就是非遗生活化的生动实践。圆形的青砖之上，刻有“马到成功”、骏马等图样，砖体质地温润，吸水性极佳，既古雅又实用。千年的马文化，从厚重的历史叙事，化身为陪伴日常的雅趣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