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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奶奶和苋菜梗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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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岁月歌       上一篇    下一篇

  过年前回老家,看到院子里那个熟悉的瓦甏,我揭开沉沉的盖子,一股熟悉的气味直冲天灵盖。我站着不动,任由这气味把我带回三十年前的灶间——奶奶的灶间。

  奶奶是老绍兴人,她的手艺里,数做苋菜梗最要紧。每年霜降过后,她就开始蹒跚在河埠头与灶间之间,开始一项顶顶要紧的大工程。那些别人不要的老苋菜梗,她一根根捡回来,坐在竹椅上慢慢地择。她把梗子切成一段一段,放在清水里“养”着。我总问:“奶奶,好了没有?”她看看盆里刚起的白沫子,摇摇头:“急不来的,辰光还扭到嘞。”

  “辰光”到了,她把梗子捞出来,一层层码进乌黑的瓦甏里。最要紧的是那坛老卤——那是从她婆婆手里传下来的。观之,绿莹莹;捞之,滑腻腻;闻之,熏熏然。她用竹勺舀一点,淋在梗子上,脸上露出放心的神情。然后盖上篾片,压上青石,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蒙住甏口,拿麻绳一圈圈扎紧。甏放在灶头边的阴凉处,一放就是二十多天。那些日子里,灶间总飘着若有若无的味道。终于有一天,奶奶走过去,侧耳听听,鼻子凑近闻闻,回头对我说:“可以开了。”

  布掀开——那股味道直冲出来。小时候的我总是捂着鼻子跑开,奶奶却凑得更近些,深深吸一口气,眼睛眯起来:“嗯,这次做得正好。”蒸的时候,那股冲鼻的味道会变软,变成一种特别的香。饭桌上,奶奶用筷子夹起一段,轻轻一咬,就着一大口泡饭。“这是‘敲饭榔头’,”她说,“最下饭的。”偶尔,她也会用枯瘦的手指点点桌面,说起老辈传下的故事。我听不太懂,只觉得奶奶碗里的东西看着奇怪,吃起来却别有滋味。她看我吃得香,眼角的皱纹就聚拢起来,笑着说:“现在觉得臭,以后出去了,想吃还吃不到呢。”我嘴里塞满饭菜,含糊地说:“我才不想吃。”

  后来我真的出去了。住进高楼里,再没有地方放这样的瓦甏。再后来,奶奶不在了,那坛老卤在母亲那里搁了几年,塞来塞去,也找不到存放的地方。

  今天,我用最后一点老卤蒸了豆腐。气味还是冲的,冲得我眼睛发酸。我忽然懂得了汪曾祺笔下“佐粥的无上妙品”是何等贴切。奶奶那一代人,用最拙朴的方式,将江南的潮湿、闷热与不易,连同着生的韧劲与活的智慧,一同封存在这小小的瓦甏里。那缓慢而固执的发酵,是她们与时间和解、与命运周旋的全部哲学。奶奶做的不只是一道菜,她是在用最普通的东西,留住生活的味道。

  我尝了一口豆腐,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透过热气,我好像又看见奶奶坐在老灶前,慢慢地吃着她做的苋菜梗。窗外是静静的河水,屋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这小小的瓦甏里,装的不只是苋菜梗。它装着她一生的耐心,装着她对日子的懂得,装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