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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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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岁嵊州老人,半生为中国非遗立传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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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老茶馆       上一篇    下一篇

  万水千山“寻塔” 专著《中国古塔》曾到德国参展

  上世纪70年代末,年轻的徐华铛已经在嵊县工艺竹编厂崭露头角。他师从竹编大师俞樟根,凭借扎实的美术功底和刻苦钻研的精神,很快成为厂里的设计骨干。

  一次偶然的创作任务,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当时,厂里接到一批以中国古塔为原型的竹编工艺品订单。为了准确表现古塔的神韵,徐华铛开始查阅相关资料,惊讶地发现:或奇谲或瑰丽或壮观的中国古塔,是中华民族建筑史的丰碑,然而,关于中国古塔的系统性专著却寥寥无几。

  徐华铛思绪万千。“古塔不仅是建筑,更是历史的见证、美学的结晶。”徐华铛回忆道,“我当时就想,这么珍贵的文化遗产,怎么能没有系统的记录呢?”

  写一本关于中国古塔的书——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的心田。但对于只有中专学历,且非建筑专业出身的徐华铛来说,写一本专著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没有科研经费,没有团队支持,甚至连基本的参考资料都匮乏。徐华铛选择了一条最笨拙也最扎实的路:实地考察,亲身体验。这一年是1982年,他38岁。

  从此,他利用一切出差机会“寻塔”,从家乡古塔起步,沿着杭州、南京、开封、洛阳、西安等古都考察。在苏州,为了考察不起眼的北宋瑞光塔,他傍晚时分赶到塔下,发现塔门紧闭。不甘空手而归的他,四处寻找观察角度,最后竟搬来几块砖头垫脚,攀上围墙,掏出铅笔和速写本,在暮色中细致描摹塔身纹样。 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他常常风餐露宿、节衣缩食,把有限的工资大都投入到了考察和资料收集上。

  实地调查只是第一步。回到家中,徐华铛面临的是更为艰巨的案头工作。他四处借阅、购买《中国古代建筑史》《建筑学报》等专业典籍,夜以继日地研读,做了上百万字的读书笔记。“那时候没有电脑和互联网,全靠翻书、手写。我常常写到深夜,手指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徐华铛说。

  经过3年呕心沥血的积累,1985年,徐华铛的处女作《中国古塔》由中国轻工业出版社出版。8万字、200余幅图,这部凝聚着他无数心血的著作,如同一声清亮的啼鸣,宣告了一位工艺美术师向文化学者的华丽转身。

  《中国古塔》的出版,在市场上引起了出乎意料的好评,该书被选送到德国法兰克福国际图书展展览。更让徐华铛没有想到的是,这本书竟然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

  北京的一名高中生,偶然在书店看到《中国古塔》,被书中精美的插图和深入浅出的解说深深吸引。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下这本书,反复阅读,爱不释手。这本书在他心中种下了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种子。

  20年后,昔日的少年已经成为一家知名出版社的编辑。当徐华铛的又一部著作《中国古塔造型》需要出版时,命运让他们相遇了。

  “徐老师,是您的那本书,让我选择了现在这条路。”编辑动情地说。

  那一刻,徐华铛深深感受到文字的力量——一本书可以影响一个人,而一个人又可以影响更多人。文化的传承,就是这样通过一个个微小的连接,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中国古塔》的成功,不仅为徐华铛赢得了声誉,更重要的是确立了他著述生涯的基本方法:实地考察与文献研究相结合,专业性与普及性相统一,文字与图片相互印证。

  随后,《中国的龙》《中国凤凰》《中国狮子》《中国麒麟》《中国神兽》等凝聚着历代劳动人民智慧与心血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书籍,相继在徐华铛笔下诞生,并由出版社公开出版。

  立足乡土著述 推动竹编、根雕走出嵊州

  《中国古塔》出版后,徐华铛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沿着著作的道路深入,还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工艺美术领域?他选择了后者,但赋予了这个选择更宏大的视野。

  “面对世界,我是中国;面对中国,我是嵊州。”这句话成为徐华铛著述生涯的座右铭。他深知,越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往往越具有世界性。而他的家乡嵊州,正是这样一个文化富矿。

  他为自己设定了一条独特的著述路径:以嵊州精湛的工艺为切入点,上溯其历史源流,横向比较全国同类工艺,最终构建起该工艺门类的全国性体系。这是一条从点到线、从线到面的文化梳理之路。

  徐华铛在竹编厂一边搞设计,一边搞研究,他的业绩得到了大家的公认,上个世纪末便被评为高级工艺师,还被授予“中国竹工艺大师”称号。竹编,是徐华铛的本职工作,他对此有着特殊的感情。为此,他首先与他的师父俞樟根合作,编写了《竹编工艺》《竹编问答》等实用教材,系统地总结了嵊州竹编的技艺要领。

  此后,徐华铛向竹子文化的深度与广度进军,经过数年积累,一系列竹文化专著陆续问世:《中国竹艺术》《中国竹刻竹雕艺术》《中国竹子建筑》《中国竹编艺术》……其中,《中国竹艺术》被公认为国内第一部系统论述竹子艺术的专著,后被列入《绍兴的中国之最》,并被多所高校选为教材。

  根雕是他著述生涯中另一个重要领域。嵊州是著名的“根雕之乡”,但在上世纪90年代,这里的根雕还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地方工艺。

  徐华铛决定为根雕立传。他依然采用从地方到全国的写作路径:先写《嵊州根雕》,再写《浙江根雕》,然后扩展到《福建根雕》《上海根雕》,最终汇聚成集大成的《中国根雕艺术》。

  2005年,《中国根雕艺术》出版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应。大批客商拿着这本书来到嵊州,按图索骥,寻找优秀的根雕作品。嵊州根雕的市场一下子被打开了,价格也水涨船高。

  “徐老师出的书对嵊州根雕发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浙江省非遗(嵊州根雕)代表性传承人郑兴国感慨地说,“以前我们的作品只能在本地区销售,现在全国乃至国外的客户都慕名而来。”

  更让徐华铛欣慰的是,他的著作还走出了国门。《中国根雕艺术》英文版在伦敦出版,成为国际了解中国根雕艺术的重要窗口。

  82岁了 仍每天写书16小时

  进入古稀之年,很多人选择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但徐华铛开启了他著述生涯中又一个产量与质量并重的“黄金时代”。

  2018年,一个重大的任务落在了徐华铛肩上:他受邀担纲“国家出版基金项目”——《中国工匠·匠心木竹》丛书的著述工作。这套丛书共有9部,包括《中国竹编》《中国竹雕》《中国木雕》《中国根雕》《中国门窗》等,涵盖了木竹工艺的广阔领域。

  要求高、时间紧、任务重。当时,徐华铛已步入古稀之年。这位老人跑遍大半个中国,历时6年,呕心沥血,这套大型专著终于在2024年全部完成,并由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与中国林业出版社联合出版。

  “现在每天要花16个小时在写书上面。”82岁的徐华铛平静地说出这个令人惊讶的数字,“趁还写得动,要多写点。”

  他的日常生活极为规律:清晨7点起床,简单早餐后开始写作;午饭后稍作休息,继续工作到傍晚;晚饭后还要整理资料、规划次日工作,常常忙到深夜。

  更令人钦佩的是,这位老人始终保持着学习新事物的热情。早年,他的书中插图全靠手绘;后来,女儿为他购置了高级相机和手机,他迅速掌握了摄影技术。现在,他随时随地都会将具有美学内蕴的景物拍下,并将即时感悟写成文字存入手机,回家后再整理成文。

  “这是‘移动写作’。”徐华铛笑着说,“科技发展给我们提供了便利,就要充分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