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红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年复一年。关于冬天的仪式感,古已有之。“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元代诗人仇远在《立冬即事二首》中描摹了立冬的萧瑟。然而,即使在看似拒绝的日子里,总有人将日子过得热辣滚烫。这份滚烫,往往源于“藏”。
藏,如尽洗铅华的老人,或许相顾无言,却余味无穷。它暗示了一种“不说”,寻求的是自我解读与沉淀。古人深谙此道,他们以最饱满的热情迎接立冬,迎接冬季的第一个节气。
上至“天子迎冬”,出郊赐群臣冬衣、矜恤孤寡。下有“民间贺冬”,当日更换新衣、往来拜谒。这是一种豁达的态度,欣然宣告:寂静需长途跋涉,而依循时节的休养,恰是生命的智慧。静与动、远与近,皆在这看似循环的日常里。
对我而言,冬天意味着安静。春天太波动,夏天太热情,秋天多思绪,唯有冬天最适宜收敛与沉淀。江南的冬,昼短夜长。古人立冬有“冬学”之俗,我初见这两字便觉亲切。在漫长的夜色里,宁愿披着夜的睡衣,也不愿早早入睡。时光湍急,而寂静催生创作。笔尖的思绪,既来自经过的春夏秋,也源于分秒的“藏”。创作根植于热爱,而“藏”便是热爱的内里,是抒写心声的源头,也暗含被倾听的盼望。
因为懂得“藏”,李白的冬天在敏感中摇曳生姿。他在《立冬》中写道:“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笔墨结冻便暂搁诗笔,寒炉温酒,醉眼将月光疑作雪满前村。这是一种放下与歇息,为了更远的行程。
车外川流不息,车内渐渐沉寂。常有人劝:“不要太拼。”我却藏起内心的独白——并非拼命,只是更在意出发前的准备,甘于在琐碎光阴里不声不响地积淀。这大抵也是一种“藏”。如同《天工开物》所言,金银宝石皆需蕴结,珠玉生于水底峻湍,其质光华,皆因积聚了日月精气。
年岁渐长,有时也觉得欠白天的账太多,却又在疲惫时按下暂停键,给自己一个“偷闲”的理由。一个人,总该有独处的样子。静静地停下来,闭眼遐想,既念朝九晚五,也思诗与远方。静静地读书,在千古往事与今朝潮涌中沉淀、找寻、反省、修炼。静静地回忆,回望往昔岁月与眼前片段,从过去或未来的视角审视当下。这其中,藏有成熟的忧思,也有恬淡的明朗——这或许也是对“藏”的另一种定义。
生命里总有一段时光是用来“虚掷”的:慢火炖汤,门前听雨,远山望月,独坐幽篁。让灵魂静下来,心绪便豁然敞开。门可罗雀时不沮丧,高朋满座时不狂妄。学会接受与改变、承受与担当、理解与原谅、拿起与放下。
时间的长河风起云涌,人们赶着潮水来去如梦。但总有人以自身的方式,在奔流中拍打出永恒的浪花,如庄子的鲲鹏、陶潜的南山、李白的月光、苏轼的大江……
冬不语,却以沉默传递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