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
要过年了,周末回老家打扫卫生。虽平常不大回去,但春节却希望“归巢”。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都有“候鸟”的情结;时间一到,心里藏着的归巢执念,便如种子般萌动。
忙完已是下午,匆匆踏上回程,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两旁的杨树快速闪过,就像被人强拽着倒走。冬天一到,杨树叶子便落尽,露出遒劲的枝干。原先隐藏在茂密绿叶间的鸟巢,此刻也一览无遗。让人不禁想起窦巩的诗句:“高梧叶尽鸟巢空,洛水潺湲夕照中。”
一个,两个,三个……刚开始,我还漫不经心地数着,后来便数不清了。大小不一的鸟巢,稳居枝丫之间,有时一棵树上有好几个,高低错落开来,似杨树结出的果实,又像季节圈上的句号。
这些鸟巢的样貌不尽相同。有的潦草简单,搭着稀疏的枝条,好像未曾做完的梦;有的精巧细致,浑圆厚实的一团,紧偎枝杈的臂弯。原来这鸟儿筑巢,也与人建房一般,用心与否,直接关乎房子的品质。
鸟巢本是静默地安在树上,此刻却仿佛有了生命。一个刚跳入视野,还未看清它的眉眼,又倏地被甩至身后;紧接着,又一个迎面而来,仓促打个照面,又着急忙慌地远去。它们从前方奔来,向身后跑去,像在进行一场接力赛。
看着看着,我竟有些恍惚:到底是车在奔跑,还是鸟巢在奔跑?参照物的瞬间位移,让我忽然感到无端心惊。
想起老家翻建房子时,我刚上高中。父亲倾其大半辈子积蓄,请了最好的工匠,建成七架梁瓦房。父亲说:“你们长大后,会像鸟儿飞向四面八方,回来总得有个‘窠’待着……”
读高中、上大学,每逢节假日,我们姐弟几个都会回去,就像归巢的鸟儿,成天叽叽喳喳。参加工作后,大家在城里安家,有了属于自己的“巢”,回去的次数就变少了。即便回去,也是匆匆忙忙,吃一顿饭,又赶紧“飞”回城里。老家冷清了很多。
我至今记得父亲的眼神。他送我们离开时,浑浊的眼里既闪动着依依不舍,又满含着无可奈何。但每次,他都眨眨眼睛,装着很轻松的样子:“你们都有自己的‘窠’,过好日子就行了,不要老惦记家里。”
我们真像鸟儿一样,被老巢和新巢牵挂着,不停地在两者间奔跑。可真正的“巢”又在哪里?城里整齐的格子间,有现代化家具,干净舒适,但听不到风雨,也望不见星光。那究竟是心里的“巢”,还是精致的笼?
车继续奔驰。树上的那些鸟巢,本是生命的方舟。里面曾有鸟儿的温柔、雨夜的战栗、黑暗的心跳,也有生命最初的萌发和飞翔的渴望。当雏鸟羽翼丰满,振翅一跃,便永远地离开了。它们飞向旷野,飞向山林,飞向未知的天空,去编织属于自己奔跑的巢。
去年初春,我看见两只喜鹊,在邻居家屋后的大树上筑起一只鸟巢。可没过多久,这只鸟巢就不见了。不知是被风雨摧毁,还是遭人破坏?我怅惘许久,心里空荡荡的。父母去世后,老家就成了“空巢”,房屋也日渐破败。
前些年,有一天回老家,我脑海里忽然冒出唐代诗人张籍《羁旅行》里的诗句:“寒虫入窟鸟归巢,僮仆问我谁家去。”不由心生翻建老屋的念头。往日记忆太多,多得我头脑里都已装不下;我需要一个奔跑的“鸟巢”,用来存放时光的温暖和思念。
车下高速,城市灯火在望,这里有我今夜要栖息的“巢”。而我身后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树上无数个鸟巢,依然在静默而执着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