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英
那是去年的秋天，小刘的足球鞋破了一个洞，这是他最心爱的球鞋，舍不得扔掉，想让我拿到外面修补，希望周末继续穿着它和小伙伴踢球。
老人的修鞋摊摆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后面，贴着人行道围墙，挨着电线杆，左右摆了两把旧藤椅、几个小板凳，最前面用一排斑驳的旧鞋围出摊子的边界。
老人穿着蓝色工装，戴了顶褐色鸭舌帽，腿上垫了块咖啡色的毡布，正低头修补手上的一只女式长靴。
摊位前站着两人——一个环卫工人和一个看不出身份特征的中年男人，右首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我走近时，三人的聊天似乎已进行一段时间了，我找了个凳子坐下，一边倾听，一边等待。
只需坐上几分钟，你就会发现这个鞋摊的魔力，因为位置处在十字路口，来往经过的人们在等待红绿灯时，因为没事做，鞋摊就变成了被观察的对象，行人的耳朵会不自觉捕捉那三人的话题，不着急赶路的，听上一会儿，就自然地加入话题的讨论，热络地聊上一会；有人离开了，新的人又加进来；红绿灯的倒计时，给路人的步伐频繁按下了暂停键。而人们三三两两的停驻和聊天，又给这个不起眼的小摊增添了人气，老人一边低头忙手上的活，一边听人们的攀谈，众人乐时他也跟着乐，偶尔也插上几句。
修鞋摊的生意比我想象中要好，在我前面还排了三双待修理的鞋，顾客大约是住附近的居民，把鞋先扔在这了，人去别的地方办事，只需赶在收摊前取走就行。我估摸还要等上半小时，索性耐下性子，一边看老人修鞋，一边听人们聊天。
一个话题恰如一颗被抛向半空的隐形球，我仿佛看到，空中跳跃着众多的隐形球，它们被过往的人们稳稳地接住，不曾落地。在我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看到人们说话的欲望被奇妙地打开。虽互不认识，却像老熟人般无所不聊，讲述变成了当下无比重要的事情。平时吃啥喝啥，年轻时做过什么工作，现在拿多少退休金，房子拆迁时家人如何怨怼、从婴幼儿长到中年人所经历过的当下能回想起的点滴，都愿意让外人知道。你能听到其中蕴含的炫耀、辛酸、后悔、满足、优越、寂寞……
一位爷叔打开了话匣子，并成为话题主角，当余光瞄到我一脸认真在听，他马上靠拢，细细碎碎地讲，不知怎么的，提到了他的父亲，他说：“在与父亲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等老人离世了，才感到有一点点后悔和遗憾。人就是这么奇怪。”爷叔陷入回忆中，重复讲述那个画面：每次从父亲家出来，他贴在父亲耳朵旁大声告别：“我走了！”老父亲只是默默掉眼泪。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渴望被外界的人看到。我想说，你愿听，这种显山露水的机会，一生之中，可遇不可求；说不定就在某个路过的十字街头，或是某个不起眼的摊位前，被几个陌生人的几句话语触动，因缘汇聚之下，倾诉之门就这般莫名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