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看梁国忠的其人其事
第一次见到梁国忠,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坐在街边的矮凳上,周身仿佛自带一层安静的气息。我蹲在他身旁,看着他布满划痕与老茧的手指捏住一根金属丝——那么刚硬,在他手中却驯服得像一缕线。缠绕、弯折、捻转……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竟忘了时间。
从新昌调腔剧团的舞台上,到商海浮沉的浪潮中,再到街头巷尾二十余载的坚守,今年70岁的梁国忠的人生轨迹,恰似他手中这根金属丝——看似笔直刚强,却历经无数次弯折与淬炼,终在坚韧不拔的意志下,化作“绕指柔”。
记者 张峰 见习记者 孙夏莹 文/摄
穿过戏服也下过商海
40多岁时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梁国忠对“形”与“美”最初的感知,源于父亲书房里那缕静谧的墨香。父亲是乡村教师,他每天伏案疾书的身影,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审美,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悄然萌芽。再后来,他喜欢无拘无束地在村里玩耍,用草编蚱蜢,用叶子折小船,指尖流淌出最朴素的欢愉与想象力。
初中毕业后,命运将他引向了新昌调腔剧团。穿上戏服,勾画脸谱,他在方寸舞台间演绎着悲欢离合。剧团辗转于四乡八镇,舞台虽小,却为他打开了观察世界的一个窗口。“每到一个新地方,眼睛总不够用。”他说,古戏台藻井上繁复的浮雕、祠堂照壁斑驳的砖刻、店铺匾额上飘逸的书法,甚至是文物商店里一幅无名壁画,都让他流连忘返。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机会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梁国忠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脱下戏服,跃入商海。他相信,凭借胆识和勤劳,就能让日子改天换地。他尝试过服装生意,也经营过热食店铺,一度做得风生水起。然而,市场经济的浪潮起伏不定,风向骤变。服装积压,熟食店也难以为继。2003年,非典疫情的冲击让街头骤然冷清,他的店铺最终没能撑下去。关门的那一刻,他已背负上了十几万元的债务。
为了生存和还债,他推起小车,从义乌批发来各式玩具,开始了艰难的摆摊生涯。一个冷馒头、一杯白开水,常常就是一天的全部饮食。然而,这样的小摊利润薄如蝉翼。在生计的重压与内心的困顿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做自己独创的东西!
这个念头,将他引向了那卷不起眼的细铁丝。他的起点,是记忆中那个年代的“稀罕物”——自行车。
家里没有实物,他就成了街头的观察者。连续数日,他蹲在路边,痴迷地研究停放的自行车:车架的三角结构如何稳固承重,链条与齿轮如何精确咬合,辐条如何从轴心优雅地放射开来……“看得入神,车主来了,还怀疑我要偷车呢。”他笑道。
第一辆完全由铁丝拗折、拧编而成的“自行车”在他手中诞生,随后被一名顾客欣喜地买走时,梁国忠知道,在人生漫长的弯折后,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一条用金属丝编织的新生之路。
守着一份“手气”
他赋予金属全新的生命
去他家中拜访那天,阳光正好。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满屋的金色、银色光影,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流淌。他拿起一盆刚完成的梅花,一边轻轻转动,一边和我说:“你看,这个地方弯得急了些,像是被雪压过似的。”
“这些丝更轻、更韧,色彩也持久。”梁国忠轻抚着一盆刚完成的“发财树”对我说。他的作品,已从最初的掌心小玩偶,演变为气韵生动、尺幅可观的立体盆景。形态的升华,意味着工艺复杂度也在增加。然而,他的工具却几十年如一日地简单:几把型号不同的钳子(圆嘴钳、尖嘴钳、剪钳),一把刻度模糊的旧尺。
“这东西,机器做不来。”他一边娴熟地弯折着一根金丝,一边缓缓说道:“机器压出来的,规整,但冰冷、没魂。手做的,每一件都是独一份,有‘手气’在里头。”制作一盆不足30厘米高的“发财树”,从模拟树皮纹理的主干,到需要数百片单独绕制、组合出层次的叶片,需耗费30多个小时。
为了做好一个作品,梁国忠始终保持着当观察者的习惯。他会在公园长久驻足,看柳条在风中划出自然的弧度,看光线穿过榕树形成的光影交错,看荷叶背面那放射状的脉络。
为了精进技艺并维系创作,他的足迹遍布各地。在江南古镇的石板路上,他的金色盆景与白墙黛瓦相映成趣;在苏州园林的曲径通幽处,游人惊叹于金属丝竟能诠释出太湖石“皱、漏、瘦、透”的意韵。每一次摆摊,与天南地北游客的交流,都反向滋养着他的灵感。“常有人问我,能不能做一株他们家乡的市花,或者一棵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树。”他说。这些充满个人情感与故事的请求,不断推动他挑战新题材,探索金属丝更深层次的情感表达边界。
带徒弟、开抖音
想把这份技艺
传给更多人
如今,梁国忠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晨起构思,午后沉浸于创作,傍晚则推着满载作品的小车出现在街头。他的作品价格大多亲民,几十元至几百元不等。“东西是一点点做出来的,费工夫,但我不想定高价。”他的想法很朴实,“手艺活,有人喜欢、有人用,才有生命。价格高了,就变成了柜子里的摆设,离人就远了。”正是这份心意,让他的摊位前总是充满温情。不久前,一对夫妻被作品吸引,反复观赏把玩,最终欢欢喜喜地挑走了十几件不同造型的盆景。
除了日常创作与销售,梁国忠将越来越多的心力投向了传承。他的家时常化身为一个开放的微型学堂,一些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围坐一旁,从他手中接过金属丝,学习最基础的拧丝手法。教学从不收费。“师父毫无保留,从手势到造型巧思,甚至力学平衡,都讲解得特别细致。”跟随他学习半年的夏女士感慨。
他带徒弟,最看重的是“心性”与“坚持”。“手要巧,心先要静。”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在20多名徒弟中,来自云南的段尔峰最让他欣慰。当年,梁国忠在云南摆摊时,段尔峰被这门手艺打动,一路追随求教。梁国忠不仅传授技艺,更带他到自然中去“读”物。“师父让我去看柳枝的弯曲,看荷叶的脉络。他说,心里有了活物,手上才能做出活物。”段尔峰回忆道。如今,段尔峰已在昆明让这门技艺生根发芽,实现了技艺的跨省传承。
为了更好地传播这门技艺,年过古稀的梁国忠主动拥抱新时代。他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还开设了抖音账号,坚持每天分享创作过程、成品展示与心得体会。截至目前,他的账号已吸引了超过6万名粉丝。每晚收摊后,回复评论和私信,解答网友的各种问题,成了他固定的“线上课堂”时间。
关于未来,梁国忠的愿望清晰而坚实。他正筹划创作一个以“江南意象”为主题的系列作品,试图用刚柔并济的金属丝,捕捉水乡的氤氲气韵、园林的精巧雅致。他更怀有一个期待:让这门独特的手艺与本地文旅发展相结合,使他这些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盆景,成为展示故乡风物、传递匠心精神的一扇别致窗口。
采访他的时候,我的目光经常落到他的手上。他手上那些皱纹、老茧、细小的伤口,像一幅复杂的地图,记录着七十载人生的沟壑,也记录着20多年来与金属丝无言的厮磨。那是生活最低处开出的花,是用坚持和热爱,从命运手里,一寸一寸,编织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