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
“自道诩煞”,这是很有特色的越方言,多传于妇人之口,看对方矜持自得,自我感觉良好,便送上这一句。此词自带贬义,指责人自负,做人高调。
“诩”有多义,《说文》:“大言也。”这夸大、夸张是其中一义。宋陆游《会稽行》自述在故乡四处行走,看到民众好学,文风蔚然,“诵诗有樵童,乞字到俚妪”,发出了“土风聊补亡,吾言岂夸诩”这样的感慨,翻译成白话就是:“各种生于民间的歌谣俚曲可为历史的缺失补正,自己的那点诗句不值得夸耀。”近代革命诗人谭作民《沪宁遇险风传被杀作此自遣》:“镜中自诩头颅好,拔剑犹堪一世雄。”谭作民乃同盟会会员,参与清末反清革命运动。他在一次脱险后作了此诗,夸耀自己颈上未被搬家的脑袋,戏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自道诩煞”,其中“煞”是副词,意为很、极。直译即“自以为好得很”“自我感觉很好”。这俗语使用频率不低,原因是众生皆凡胎,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如,某公司公布,当年谁的业绩第一,便有不服者说:“伊自道诩煞!我要是有她的好相貌、好条杆,业绩肯定超过她。”看同事家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喜滋滋乐哈哈,看着不顺眼,便说:“哼!自道诩煞!北大毕业,还有人在卖猪肉呢!”
“后海死尸”,这俗语非越地莫属,因为有地理标志。“后海”,乡人指越城北面至钱塘江南岸这一海域,也指上虞港这一片区。这土词原义指漂在后海上的浮尸,缩略成俗语,形容一个人肥胖,是个贬义词。
海里讨生活,出事故遇难,古今不为罕见。人一旦葬身大海,一般是两个下场,深海处的成了各式鱼类的佳肴,称“葬身鱼腹”不虚,这如鱼活着被人清蒸、油煎变着法吃“葬身人腹”一样。浅海处沉入海底后,浸泡发胀,不日复浮于水面,海不喜白捡便宜,不日由潮水推至浅滩送还。这类浮尸,身体往往膨大数倍。上世纪七十年代海涂一次倒塘中,有多人罹难,当最后一具遗体被打捞上来时,有目击者悲叹一声:“唉!可怜!竟然装了一划船。”
“后海死尸”,明显是下层社会的语言,是粗话。它多用于发泄,针对的是胖人,“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指向剥削阶级,寄生虫,咒大肚腩的地主,咒周扒皮,咒胖警官,咒官老爷,还隔着太平洋咒到华尔街老板。吃“大锅饭”时期,肥胖的“阶级敌人”难见了,公家食堂的饭师傅一度成了被“咒”的对象,他们端的铁饭碗,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明吃暗吃,挑好的精的吃,一旦发福,腆了个大肚子,“吃得像后海死尸”的詈语就被粘上。而在低层百姓中,“后海死尸”多半用于戏谑,如春节后工友团聚,一个说:“哈,老某,你过年吃得肚皮弹出,发福了。”另一个答:“嗯,我正在发愁,像个后海死尸,扎钢筋腰弯勿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