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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大寒如令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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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孙福攀

  天还未亮透,刚刚能辨出窗棂的轮廓,逼人寒气已经渗进来了。这寒,是无孔不入、悄无声息的,仿佛从砖缝、窗隙,从每一处你以为严丝合缝的地方,静静地漫进来,像水银泻地。我披衣起身,手指触到铁质的门闩,竟无比冰凉,倏地缩回。天地静极,连平日最早醒来的麻雀,此刻也噤了声。

  原来是大寒了。它像一位信使,脚步沉稳地踏入四季轮回的最后一重庭院,递上那份最凛冽、也最庄重的文书。它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不容置辩的律令。

  近午时分,日头才显出些微的力,光却是淡金的、清薄的,没什么暖意,只将万物的影子拉得瘦长而清晰。邻家的阿婆在院子里晒腊味。一串串油光赤酱的腊肠、一条条暗红紧实的腊肉,挂在竹竿上,沉甸甸地垂着,吸饱了阳光与风,也浸透了这大寒的干冷。阿婆用粗糙的手拍拍它们,自言自语:“就得这大寒天的风,才吹得透,吹得香,虫子也不敢来。”她的话,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道出了这节气里藏着的生存智慧。天地肃杀,万物敛藏,而这浓烈的腊味,正是人间对严寒最殷实、最温暖的抵抗与储存。

  午后,我去镇上的老铁匠铺。铺子里炉火熄灭多时,显得格外清冷。老铁匠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那些宝贝器具:铁锤、钳子、砧子,一一用油布细细擦拭。那些家什,在幽暗的光里,泛着黑沉沉的、收敛的光泽。“歇啦?”他见我问,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天太寒,铁也脆,打不得。人也得顺应着,养养力气,磨磨家什,等开了春,地气暖了,再好生干活。”他的动作安稳,神情里有一种与这节气相称的沉静与笃定。

  日头偏西得很快,寒气重新攫住了一切,且比清晨更添了几分锋锐。我拢紧衣襟往回走。路过一片萧索的菜畦,看见土垄边背阴处,竟还残留着几片未曾化尽的薄冰,边缘锋利如刀,中心却冻着几茎枯草的断梗,姿态倔强。远处村落,淡青的炊烟开始一缕缕升起,在凝固般的冷空气里,也升得格外直、格外缓,像一些小心翼翼的、寻求温暖的触须。

  夜里,我特意走到院中仰望。只见墨黑的天穹上,星辰格外多,也格外亮,仿佛被这寒夜的幕布擦拭得晶莹璀璨。银河淡淡地横着,清辉洒下,地上霜华更重,脚踏上去,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星光的碎屑。万籁俱寂,只有这无边的、清澈的寒冷包裹着一切。

  大寒如令。它不像春日的诏书,唤醒勃勃生机;不像夏日的檄文,鼓荡炽热情感;也不像秋日的诰命,颁布丰盈犒赏。它是一道清冷、严正的律令,宣告着繁华落尽后的本真。它用酷寒的笔锋,在天地间刻下最深的年轮,让万物在蛰伏中铭记,在收敛中孕育。唯有经历了这般极致的清寒与静默,那泥土下的根须,那人心里的盼头,才能真正攒足力气,去聆听,并在不久之后,迎候那下一道温柔而充满生机的——“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