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留牢吃镬焦。”
一镬镬焦饭留下岁月的骨质,在时间的内部,从不修改味和道的路径。
冬日渐寒,假日与友人相聚于浣东乡里的同学家里。原以为主人家准备的适口农家菜肴是大伙盛赞不绝的最爱,不承想聚会的最高潮竟是同学母亲烧的一锅镬焦饭。席间,大人小孩都争着要一份,大伙吃得热火朝天,直呼过瘾,最后竟弄得“供不应求”,锅底刮得锃锃亮,来了个真正的“锅底朝天”。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现今,土灶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记忆中香喷喷的镬焦饭也随之越来越少。
镬焦是绍兴方言中对锅巴的称谓,一般指用镬烧米饭时,形成的一层略焦而不炭化的食物层。“白糖镬焦韧结结,关起大门是好吃”,镬焦口感香脆,嚼劲厚重,具有独特的乡土风味。
小辰光,绍兴诸暨乡村人家的一锅镬焦饭,留有一方水土的温情,留有农家的朴素与油润,让食客的舌尖生出别样享受。
多年后,当我尽享社会进步带来的各种时髦美食后,心里却常疑惑为何过去老灶间里的镬焦饭,让不平坦的光阴起伏成惊心动魄的美学曲线?
蓦然回首,在旧时光的隐约处,发现老一辈做镬焦饭都有特殊的韵律,他们通常有一套自己的绝活。那些年,我的祖母做镬焦饭,是非常有仪式感的。她炒菜做饭时,首先非常讲究一个“气场”,乡人一般俗称为“镬气”。很多次,她在做饭前,总是用旧菜刀在镬底“嚓嚓嚓”捣弄几下,刮下厚厚一层黑灰来。祖母说,这样子的镬才会变得“灵光”,烧出来的饭,蛮容易结镬焦。
越乡人家古老的生活至理,值得人信赖。
通常,祖母还会叫祖父在秋时提前准备一堆上好的过冬柴爿。劈好的柴爿,整整齐齐堆在土灶间,带着树脂的清香,是烧饭做菜的上佳柴火。
淘米,点火,做饭,农家的日常日子裹住的是一首饱满的诗歌。
当一穗一穗的炊烟升起时,祖母严格地掌控着火与米的“合作”火候。祖母懂得劳动的肌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头,从大火到小火,待饭熟透后,又焐上几分钟,便叫家人们各自盛上一碗,趁热围坐先吃。完了,她又来到土灶前,掏上一瓢冻猪油,绕着镬沿分散匀下。又重新盖上镬盖,再往灶膛内添上一小把柴火,待猪油全化,镬里发出轻微噼啪声。祖母晓得猪油已渗透至整锅镬焦,便再一次打开镬盖,用镬锹小心地把镬焦整个锹起来。一个完整的锅形镬焦便展现在大伙面前,它亮晶晶、香喷喷、油光光、黄灿灿,上桌时甚至油星儿还在滋滋作响。大家各自掰下一块,加糖品尝,镬焦的焦香弥漫在口腔中,一咬嘎嘣响,甚是好吃。此等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叫我们如何不爱它。
吃上一镬正宗的镬焦饭,平铺直叙的内心忽而高潮迭起。
每当家人们喜滋滋地品尝镬焦饭时,忙了一阵子的祖母总会坐在土灶口,笑嘻嘻看着这一情景。有时,坐在饭桌最远的那个人,总是留下让我们最难忘的体温。不管人间的温度如何善变,亲情的体温,一直永恒。
不说了,专心享受一爿镬焦的味道吧。此刻,我像一个旧词,被翻新,一蓑烟雨任平生……